陆十三挥刀格挡。
铛——
巨力传来,他手臂一麻,脚步微微后撤半步。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刀身蔓延,像是无数小虫子,要钻进他的经脉,吞噬他的生机。
陆十三心中一惊。
这影子,竟有他八成的实力!
而且不知疼痛,不畏死亡,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纯粹的杀戮机器。
另一边,南乸的影子也动了。
它同样握着一根骷髅杖,身上笼罩着厚厚的愧疚与自责。影子的喉咙里发出无数重叠的声音,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全是骨木一族逝去族人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族长奶奶死的时候,你在哪?”
“骨木一族的使命,你都忘了吗?”
字字诛心,句句戳在南乸的痛处。
她脸色发白,握着骷髅杖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是影子的蛊惑,可那些声音太过真实,像是族人真的站在她面前指责。这些年她独自撑着族群,守着第四塔外围,午夜梦回,无数次问过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心防一松,影气便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
炽焰心的影子,则更加狂暴。
它浑身燃烧着黑色的魔焰,面容扭曲,发出和炽焰心一模一样的声音,却带着刻入骨髓的自责与暴戾:“为什么不救元墟!”
“万古前你打不过七佛,万古后你还是没用!”
“你眼睁睁看着他被抽离本源,钉在塔底万古,你什么都做不了!”
炽焰心眼神一冷,周身白焰暴涨:“闭嘴。”
“我说错了吗?”影子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你就是个懦夫!你怕七佛,你不敢反抗!你活该愧疚万古!”
炽焰心手掌一翻,一道火柱轰向影子。影子也同时抬手,一道黑焰迎了上来。
黑白两道火焰在半空中相撞,两两消融,谁也没占到便宜。
这影子,竟能完美模仿他的本源之火,还将其化作魔焰。
四人之中,只有苏妄言的影子,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苏妄言抱着胳膊,绕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哟,跟我长得还挺像。就是气质差了点,垂头丧气的,没精神。”
影子猛地转过身,脸上同样一片漆黑,发出阴冷低沉的声音:“苏妄言,你就一点都不后悔吗?”
“逞一时口舌之快,被封归墟底万古。你的诗没人记得,你的名字早就被七佛抹除。你这一生,什么都没留下。”
苏妄言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当是什么狠话呢。”他摇了摇头,扇子轻点影子的肩膀,“我写诗,是我自己乐意,不是为了让后人记得。我骂七佛,是我觉得他们该骂,不是为了出风头。”
“再说了。”他挑了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洒脱,“万古过去,七佛骨头都烂没了,塔都快被拆光了。我还好好站在这儿,能喝酒,能写诗,能骂他们。你说,谁赢了?”
影子僵在原地,身上的阴冷气息瞬间弱了几分。
苏妄言扇子一收,轻轻敲了敲它的额头:“行了,别装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心里没鬼,你就奈何不了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话音落下,影子晃了晃,像是冰雪消融般,重新缩回地面,变成了一道普通的黑影,再也没有动静。
自影劫,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破了。
旁边陆十三正被自己的杀戮之影逼得连连后退,瞥见这一幕,都愣了一瞬。
就……几句话?
“别愣神!”苏妄言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笑意,“你越怕它、越排斥它,它就越强。它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的敌人。接纳它,就完事了。”
陆十三心中一震。
接纳它?
他修炼劫煞多年,一直觉得杀伐暴戾是不对的,是危险的,拼命压制,怕自己堕入魔道,怕变成和魔煞一样的存在。
可苏妄言说,它是自己的一部分。
是啊。
他杀魔煞,是为了护苍生。
杀伐是手段,不是目的。
劫煞的黑暗,从来都不是原罪。
他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影,看着那把满是暴戾的影刀。
那就是他。
是青牛村被灭后,提着刀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的自己。
是十年间无数次浴血奋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