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葬境深处飞,天色便越沉。
起初还是灰蒙蒙的虚空,到后来渐渐染上墨色,像是有人用大笔蘸了浓墨,在天幕上层层晕染。风里带着阴冷的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连周身的灵力都跟着凝滞了几分。前方的天地彻底暗了下来,不是入夜的那种黑,是纯粹的、吞噬光线的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了整个世界,只有最中央的位置,悬浮着一座更黑的塔。
那便是第六塔,影刹塔。
塔身没有实体,完全由浓稠的黑影凝聚而成,高逾千丈,轮廓模糊不定,时而拉伸成长条,时而蜷缩成一团,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缓缓呼吸。塔的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黑雾,雾气里有无数细碎的影子穿梭来去,快得只剩一道黑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虫子在暗处爬动。
隔着数里远,便能感觉到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连神魂都跟着微微发紧。
四人落在塔前的岩峰上,脚下的影子拖得很长,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地面上缓缓蠕动。
南乸握紧骷髅杖,杖头骷髅的眼眶里,鬼火缩成了两点:“这就是影刹塔。古籍里说,此塔是七佛用万古凶魔的残影铸就,内有千种影魔,藏于一切阴影之中,能噬神魂、勾心影。入塔者必先过‘自影劫’,自己的影子会活过来,化成心底最恐惧的模样。”
“自影劫?”苏妄言摇着墨骨扇,饶有兴致地绕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圈,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的黑影,“有意思。我倒想看看,我的影子能变出什么花样来。会不会也拿把扇子,跟我对诗?”
炽焰心瞥他一眼,眉头微蹙:“别轻敌。影魔最善钻人心隙,心有破绽,便会被趁虚而入。当年我闯第六塔,在自影劫里耗了一天一夜,才勉强破局。”
他当年正值桀骜,满心都是战败的不甘与对元墟的愧疚,影子化出的心魔几乎与他实力相当,苦战许久才斩碎心魔,却也留下了道心瑕疵。万古封印之后,这份执念更深,此刻再临影刹塔,周身的火焰都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苏妄言挑眉:“这么厉害?我倒要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前走,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
数道漆黑的利爪从地面的黑影里猛地窜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抓他的脚踝。爪尖泛着冷光,能轻易撕裂金石,还带着一股腐蚀神魂的阴寒之气。
陆十三眼神一凝,长刀瞬间出鞘。
漆黑的刀芒带着劫煞之力,横空斩过。
铛——
刀芒砍在利爪之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砍进了浓稠的水里。利爪被斩成两段,却没有鲜血溅出,断口处黑影蠕动,转瞬便重新愈合,连痕迹都没留下。
非但如此,那影子顺着刀芒蔓延而上,像跗骨之蛆,要沿着刀身缠上陆十三的手臂。阴冷的气息隔着刀身传来,连劫煞之力都微微滞涩。
“物理攻击没用。”陆十三手腕一振,震开影子,眉头紧锁,“它们没有实体。”
南乸骷髅杖顿地,数道骨木根须从岩缝中钻出,蛇一般缠向地面的影子。可根须刚触碰到黑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朽,表皮剥落,露出里面坏死的木芯。她连忙撤回灵力,脸色微白:“影气能腐蚀灵力,普通的术法碰不得。”
炽焰心上前一步,抬手打出一道白焰。
本源之火落在地上,影子瞬间向后缩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冰雪遇火。可白焰的光芒也在飞速黯淡,周围的黑暗像是潮水般涌来,不断啃噬着火光。不过数息功夫,白焰便缩小了一圈,影子又重新围了上来。
“火能逼退它们,但杀不死。”炽焰心沉声道,“塔内影气太重,我的火会被压制,威力十不存一。”
“你们啊,对付黑东西,得用更黑的。”
苏妄言笑着走上前,扇子“唰”地展开。扇面上那幅烟雨归墟图仿佛活了过来,墨色流转,浓淡相宜。他手腕轻转,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留下一道浓黑的墨痕。
“一点墨痕沉似铁,便教虚影化顽石。”
话音落,墨痕缓缓飘出,落在地面的影子上。
原本滑不留手、聚散无常的黑影,接触到墨痕的瞬间,猛地凝固了。像是液体瞬间冻成了冰,又像是泼墨在纸上晕开成了实体,原本流动的影子变得坚硬、厚重,化作一块漆黑的石雕,再也动弹不得。
苏妄言扇子轻轻一敲,那墨石雕便“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他收扇而立,笑着挑眉:“你看,黑也要黑得有分量。它们这影子,虚浮得很,没根骨。”
陆十三看得心中一动。
劫煞之力也是漆黑如墨,能不能也像这样,凝影成实?
他心念一动,指尖升起一缕煞气,学着苏妄言的样子,轻轻一弹。煞气落在不远处的影子里,果然让那影子滞了一瞬,却没能彻底凝固,很快又恢复了流动。
“还差点火候。”苏妄言瞥了一眼,笑道,“你那劫煞杀伐太重,缺了点沉淀。等你什么时候能把煞气收得像墨一样浓而不躁,就能凝影破虚了。”
陆十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走吧,进塔。”炽焰心不再耽搁,率先迈步走向塔门。
所谓塔门,不过是黑影上一道扭曲的裂缝,像是巨兽张开的嘴,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靠近了才会感觉到,裂缝里传来强大的吸力,像是要把人硬生生拽进阴影里。
四人鱼贯而入,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普通的黑暗。
是伸手不见五指、连神识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神识外放,最多只能探出三尺远,便被浓稠的影气挡了回来。耳边全是细碎的窸窣声,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半个人影。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吸进肺里,连心口都跟着发凉。
“大家靠紧,别散开。”炽焰心的声音在左侧响起,随即一圈白焰亮起,勉强照亮了周围数丈范围。火光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被黑暗啃噬着,不断地缩小,只能堪堪维持住光亮。
陆十三和南乸立刻靠了过去,四人背靠背站着,各自警惕着一个方向。
苏妄言站在最边上,扇子轻点手心,好奇地打量四周:“这地方倒是不错,适合睡觉。黑得彻底,安静。”
话音刚落,脚下的影子动了。
四道黑影从四人脚边缓缓站起,背对着他们,身形、姿态、甚至连身上的衣饰都一模一样,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它们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比周围的影气还要浓上数倍。
自影劫,到了。
陆十三的影子最先转身。
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手中却凝聚出一把和他一模一样的长刀。刀身漆黑,煞气翻涌,比陆十三本人的刀,多了十倍的暴戾与嗜血。
那是他十年杀伐,沉淀在心底最深处的暴戾阴影。
影刀横斩,漆黑的刀芒带着撕心裂肺的尖啸,直劈陆十三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