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挽离端立于紫檀床侧,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壁,流云般清逸的面容上,那双凤眸微垂,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然而,细看之下,他线条优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如流云掠过冷月边陲,带着一种疏离与压抑,仿佛平静海面下暗涌的滔天巨浪。
“自古屠龙皆姓布。”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打破了一室死寂,也引来了下方跪着的两个少年惊疑不定的目光。
“降龙伏布镇玄黄。”将挽离是了解白衣少年本族的历史渊源……
“布坚强。”将挽离的目光转向跪在右侧,那个屁股上伤痕累累、正偷偷龇牙咧嘴的白衣少年身上。
少年的名字与此刻狼狈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带着一丝无奈的讽刺。
“今天这顿打,因为你年纪还小,又刚刚失去了师尊,心中悲恸,行事难免失了分寸,所以就不加罚了。”
跪在床边儿的布坚强,闻言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连忙哼哼唧唧地磕头,嘴上像抹了蜜般谢着“严華仙尊不罚之恩”。
然而,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在谢恩的空档,飞快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偷偷瞄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的黑衣少年——将问。随即,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清晰地揭发道:“仙尊明鉴!弟子……弟子多谢仙尊宽宥!只是……只是这位小师兄,看起来龙精虎猛,气息平稳,实在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啊!望仙尊严格判定,明察秋毫,千万别被他这副样子给蒙骗了过去!”他一边说,一边还用眼神示意,仿佛在强调将问的“强壮”与自己“凄惨”的对比。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将问猛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如同初升朝阳般蓬勃朝气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虽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已有了锐利的棱角。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焰,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不服。
将问挺直了背脊,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钢枪,抗声道:“仙盟里的人向来如此!对身负魔族血脉者,动辄打压贬低,仿佛我辈天生就低人一等,戴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有色眼镜看人!我有没有伤,难道还需向他一个外人禀报不成?”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赌气般的倔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挑战着某种既定的不公。
将挽离见他这般模样,面上并未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早已习惯了将问这副浑身是刺的样子。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布坚强身上,继续那冰冷而平稳的训诫:“布坚强,我受人之托,需得好生看顾于你。眼下,‘屠龙一族’正值新旧交替之际。”他语速平缓,用词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新旧交替”四字背后,是门派内部残酷的倾轧、自相残杀的血腥,是布坚强不得不逃离、暂时托庇于此的原因。“在局势彻底稳定之前,你都必须留在天衍宗,不得擅自离开。”
将挽离略一沉吟,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一日时间养伤。从后日起,依照蕴灵院弟子的规矩——卯正起身,诵读《清净经》,凝神静心;辰初至巳正,于演武场练习天衍宗子弟基础剑诀,需剑气凝而不散;午时过后,未初至申初,前往藏经阁,抄录《百草丹识》前十卷,不得有误错漏;申正至酉正,由执宗亲自督导,检查你家‘伏龙经’的修炼进度,每一式需得精准到位。”
每说一条,布坚强的肩膀就缩一分,听到后面,整个人几乎要抖成风中筛糠。这些功课安排得密密麻麻,几乎毫无喘息之空,更可怕的是,将挽离紧接着说出了未完惩罚:
“《清净经》诵读,心不静则口不灵,错漏或迟滞一次,罚手心一下竹条。”
“基础剑诀,剑气涣散或次数不足,差一罚一,以竹条责打臀腿。”
“《百草丹识》抄录,错一字,罚一竹条;漏一行,罚十竹条。”
“伏龙经演练,一式不达标,执宗便用今日竹鞭抽打臀峰十下,以示惩戒。”
那竹条、竹鞭打屁股的惩罚,条条分明,对应着每一项可能的懈怠,听得布坚强小脸煞白,仿佛已经感觉到那尖锐的疼痛落在了自己刚刚受过伤的皮肉上,瑟瑟发抖,连哼唧都不敢了。
然而,一旁的将问,听着师尊对这“拣回来”的外人如此“细心体贴”地安排功课,甚至连惩罚都规定得如此详尽,一股无名火混杂着酸涩的醋意,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自己师尊的性格向来是冰冷冷的,对外人更是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拒人千里,眼神扫过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