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又焦躁的气息,穿透了寒玉洞重重禁制的森寒,固执地缠绕在洞府之外。
将挽离盘坐于寒玉台上,清冷的凤眸虽阖着,神识却如无形的网,清晰地“看”到了洞外的一切。
他能感受到那股气息中的急切,像烧沸的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乎要冲破某种界限。
但令他意外,甚至……
心头莫名微松的是,那孩子竟强忍住了这股冲动,并未鲁莽地强闯这闭关重地。
他像只被主人关在门外、却又忧心忡忡的犬科小猛兽,焦灼地、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冰冷坚硬的山体打转。
从起先沉重的脚步声、到后来鳞甲偶尔刮擦过岩壁的刺耳声响,以及那压抑着、如同滚雷般在喉咙深处酝酿的低沉龙吟,都透过厚厚的冰层隐约传来,昭示着其主人内心的剧烈挣扎与无法排遣的担忧。
最终,那徘徊的气息骤然拔高、膨胀!一股磅礴而古老的威压轰然降临!
洞府之外,风雪呼啸的天地间,一道庞大到足以遮蔽大半个山峦的玄黑色龙影冲天而起!
那蜿蜒的龙躯覆盖着幽暗如深渊、却又流转着金属冷光的坚硬鳞甲,每一片都大如磨盘。
它并未咆哮,也未攻击,只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姿态,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巨大无比的龙躯,一圈又一圈地,盘绕在了寒玉洞所在的整座孤峰之上!
龙首低垂,巨大的暗金色竖瞳如同两轮微缩的熔金之阳,带着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忧虑,凝视着那紧闭的洞府入口。
那景象,带着一种原始而蛮荒的震撼力——冰冷的雪山,漆黑的巨龙,极致的静默与守护,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剧震的洪荒画卷。
寒玉洞内,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风暴,唯有万年玄冰的幽蓝冷光流淌。
盘坐于玉台上的雪色身影,那如冰雕玉琢般的唇角,竟似被投入石子的雨后寒潭,极轻微、极短暂地漾开了一抹几不可察的涟漪——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的弧度。
他“看”着洞外。
将问不敢打扰,连龙吟都压抑在喉间,却又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化作了最原始、也最具守护意味的本体形态,将那巨大的龙首温顺地贴在冰冷的山岩上,时不时,便用那覆盖着坚硬鳞片、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细腻感知的巨大龙吻,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蹭”一下山壁,仿佛在隔着厚重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感应着洞内师尊的气息是否安好。
像个……
笨拙又固执地守着家门,等待大人归来的孩子。
将挽离心中那因“意外”而升腾起的羞恼、尴尬与隐隐的警惕,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与……
几乎可以称之为“心软”的情绪悄然覆盖。
果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或许……
是自己多想了?
纵然自己亲手养大的这小家伙,在某些方面似乎有了些……“长弯了”的危险苗头,但剥开那层因血脉和管教方式而滋生的戾气与顽劣,其本质深处,那对自己近乎本能的依赖、眷恋与……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依旧是纯粹而赤诚的。
一棵小树苗,枝桠长得有点歪斜,只要根基未坏,自己这个栽树人,耐心些,下手准些,多费些心力去掰一掰,扶一扶……
总还是有希望让它重新长直、长高,成为参天大树的。
这个念头一起,将挽离那颗因冰封太久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温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名为“希望”与“责任”的涟漪。
十年树木,百年育人。
古训如钟,在将挽离沉寂的心湖中撞响清越的回音。
既然决心已下,要将这棵看似“长弯了”的小魔龙苗子重新掰直、扶正,那么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彻底重塑这已然有些“走样”的师徒纲常!
往日里自己严苛过甚,如同无形的枷锁,将那本该翱翔九天的雏龙硬生生困成了只敢在方寸之地扑腾的惊弓之鸟,久而久之,没见过天日的小雏鸟生出了歪歪扭扭的心思,应该也是管束过甚生出的反骨。
他摒气凝神,将纷乱的思绪沉入识海深处,溯洄久远的时光之河。
记忆的碎片渐渐清晰——那是他幼时,尚在师尊身旁的岁月。彼时自己的师尊酗酒嗜赌,而执宗……则天天带着他们几个人……玩……
执宗时常会……
带着他们几个半大不小的弟子,“私自”溜下山去!
去的都是些什么地方?
灯红酒绿的凡尘柳巷!
当时将挽离特别不理解,现在想想,执宗莫不是为了让弟子们看一场真真切切的俗世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