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成殿里的烛火跳了跳,李德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殿里的仆从还在忙碌,端着酒壶穿梭往来,往冰鉴里加冰,往案上添菜。
舞姬们还在跳舞,眼波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可她们的步子比方才慢了半拍,手臂的幅度也小了些,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往主位这边瞟。
李胜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片阴沉的凝重。
他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那酒液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像是他此刻的心。
酒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被烛光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犹豫,一半是恐惧。
李德是藏也不藏了,让他想装傻都不可能了。
谋反!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良久,他放下酒杯。酒杯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某种决定落地的声音。
“王兄,”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让我……想想。”
李德点了点头,没有逼他。他整了整衣冠,把腰间的大带往上提了提,动作从容,不急不慢。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从容。
“八弟,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他抬起眼皮,看着李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卫延来不了河间,但他也回不去盛京。”
李胜的脸白了。白得像殿里那些冰块,没有一丝血色。他猛地坐直身子,酒意一下子全醒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你杀了他?”
他的声音发颤,连带着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酒液洒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都没注意。
不怪他被吓成这副模样,卫延是谁?那是当朝天子最信任的人。
杀了卫延——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了!
李德衣冠楚楚,笑得那叫一个儒雅。
他拿起案上的帛布,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唇角,和额头的汗,又擦了擦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像是排练过的。
帛布折了两折,轻轻搁在案边,一丝不苟。
“我赏识卫延,”他说,语气温和。“自然不会要了他的命。待你我兄弟二人夺得天下,他还是大夏的卫大将军。”
李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他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一截,连攥着酒杯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卫延要是死了,事就真闹大了。天子震怒,大军压境,那时就是彻底乱了。
可卫延只是失踪……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人没死,一切就还有转圜的可能。
可问题又绕回来了——他怎么办?
他来河间可就是等卫延的,如今卫延下落不明,那他该怎么办?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李胜此刻真是悔得要死。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该来。
他就不该答应来河间“借粮”,就不该蹚这趟浑水。如今卫延不知去向,他一个人困在这河间,又被二兄知晓了此行的目的。
他是进退两难——走?李德定不会放过他。不走?难道真要跟他谋反?
谋反?
他合上眼睑,遮住眼底那翻涌的情绪。他心里在骂娘:他特么就想当个酒囊饭袋的诸侯王,每天喝喝酒,听听曲,搂着美姬睡到日上三竿。
搞什么谋反!他要是有那个胆子,还特么能憋在中山那么久不挪窝?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些杯盘狼藉,忽然觉得头很痛。
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痛,是那种被架在火上烤、怎么做都不对的痛。牙齿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