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又饮了一杯酒,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抬起眼皮看向李胜。
“八弟此番前来,说是借粮。”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兄长也很好奇,你这中山国如今财库如此空虚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李胜耳朵里,就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下丢了一颗石子。他心里一紧,脸上却不露分毫,连笑容都没变,只是眉头微微皱起来,一脸苦恼地叹了口气。
“王兄又不是不知道,”李胜把手一摊,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几年京中不是要征战就是要赈灾,每年还要朝贡,这些粮食不都是咱们这些弟兄出?我宫中妻妾数百,人尽皆知。弟也要养家糊口不是?哪还有多余的?这不,厚着脸皮求到王兄这里来了。”
他说着,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强调自己的窘迫。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真揭不开锅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人。
李德频频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穿过帷幔的缝隙,落在外面黑黢黢的园子里。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晃动,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八弟说得有理。”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李胜掏心窝子,“大夏百年基业,到了如今,国库十去其七,所剩无几了。陛下杀伐果决,与戎狄不死不休。听说,国库如今也没什么余粮了。照此下去,咱们李家这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殿内的空气忽然一滞。
舞姬们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动作,丝竹声也低了下去,仆从们端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只有冰鉴里的冰块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李胜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这大逆不道的话,李德今天是藏也不藏了?他赶忙举起酒杯,笑着凑过去,拉着李德的手一起举杯。
“王兄莫要替古人担忧了,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他的笑声很大,大到有些刻意,像是要用声音把刚才那些话盖过去,“来来来,喝酒喝酒!”
李德瞥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仰头喝了杯中酒。酒液入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他把空杯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发出低低的笃笃声。他侧过头,看着李胜,目光幽幽。
“八弟堵我的嘴容易,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李胜耳边,“自从陛下登基,大夏连年战争不断,民不聊生,天下灾祸频起。你我兄弟十几人,如今各封国过的都异常艰难。国中财富,十之八九都给了他。可这些都填不住他的胃口,还要大肆兴建宫殿。如今大夏大旱,饿殍遍野,连盛京都无力自保。”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胜脸上。
“八弟——你的悠闲日子,又能到几时?”
李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李胜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见李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看见他端酒杯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喝酒,是咽了口唾沫。
李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放下酒杯,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发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王兄今日是怎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可那轻松底下藏着压不住的紧张,“平日里王兄可是最谨慎的。”
他心里在骂娘:他自己大逆不道就算了,这话也能跟他说?这是明摆着要拉他下水啊!他是奉旨来的,他倒好,拉着他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怎么接?接了,就是同谋;不接,又怕他狗急跳墙,把他也扣在这里。
他承认,李德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大夏确实被折腾得快散架了,他们这些诸侯王也确实被压榨得快喘不过气来。可理是这么个理,话不能这么说出来啊!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能是一回事吗?
他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喝酒,借酒遮脸。
李德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看着暖,其实没什么温度。他端起酒壶,亲自给李胜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李胜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八弟,”他叫的是私下的称呼,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李胜一个人听,“兄长今天的话,是不是乱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李胜,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意,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李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酒液在杯沿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这次来,名为借粮,”李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课文,“实则是奉了朝廷的旨意,来我河间打前站。你在等卫延的人马,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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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朵开败的花。
“王兄,你……”
“八弟无需遮掩。”李德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你带人来的目的。从你踏进河间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李胜的椅背上,让他坐立不安。
李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酒色之徒的憨笑,此刻已经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一张苍白而紧绷的脸。
李德看着他那张强撑着却已经漏了底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无奈和宽容。
“八弟,兄长不怪你。你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他这话说得真诚,真诚得让李胜愣了一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李德话锋一转,语气还是不急不慢,可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年,李胤从咱们手里拿的还少么?能给的都给了,可他始终忌惮着咱们兄弟几个。
在他眼皮子底下,咱们活得战战兢兢,连喘口气都得看他的脸色。可这大夏,明明是咱们李家的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早就想对藩王动手,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如今,抓住了我那根本不值一提的证据,借此让卫延来拿下我。今日是我,明日又是谁?你又会是第几个?”
他的手攥着酒杯,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可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儒雅的表情,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那纸醉金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李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李胜的痛处上。不疼,但麻,麻得人心慌。
“与其等着被人宰割,不如……”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胜,“我们兄弟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