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成殿筑在高台上,远远望去,黑瓦红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庄重。
殿门大开,里面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丝竹声靡靡地缠着梁柱,十几个舞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薄纱轻扬,腰肢柔软,脚尖点在地毡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们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波流转,时不时往主位那边瞟一眼。
殿两侧的冰鉴一车一车地往里送,冰块堆得满满的,凉丝丝的雾气从雕花的鉴盖缝隙里渗出来,和着酒香、脂粉香,混成一股让人昏昏欲醉的气息。
李德不禁眉头微皱,这乐成殿的一草一木皆是依他的喜好而布置,平素在此宴请的,皆是文人墨客,无数次的引经据典也都在此处赢得天下文人的赞誉。
然,如今……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宫殿,被彻底沦为了酒池肉林之地,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寒意。
殿内几根大柱子漆成朱红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柱身上刻着云气和瑞兽的纹样,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好手艺。
横梁上也雕了花,远远看着并不张扬,走近了才看得出精细。
最打眼的还是那些灯。青铜铸的雁足灯,一盏一盏摆在殿中的台基上,灯盏里灌的是上好的灯油,火苗稳稳地跳着,既不冒烟也不刺眼,把整座殿照得温和又亮堂。
殿正中最高的台阶之上的主位,摆了一张黑漆髹金的长案,案上铺着细竹席,席边搁着几只漆耳杯和一把青铜酒樽。
主位的桌案后头立着一面缣帛屏风,上头写着《诗》《书》里的章句,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东边角落里立着几架书简架,竹简木牍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笔架上悬着几支紫毫,砚台里的墨早就磨好了,随时等人来用。
最妙的是殿前那两面墙——其实也不是墙,就是两楹之间垂了几道玄青色的帷幔。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帷幔轻轻飘着,透过帷幔的缝隙,能看见外头的园子,松柏黑黢黢的影子,还有流水隐隐约约的反光。
整个乐成殿,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一件显得寒酸。
主位上,搂着姬妾笑得开怀的男子,正是中山王李胜。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直裾,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的玉色中衣。怀里靠着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正端着酒盏往他嘴边送。
李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大手在女子腰间捏了一把,那女子娇笑一声,假意躲闪,又贴了上去。
旁边还簇拥着两三个容貌出众的姬妾,有的给他捶肩,有的往他嘴里喂果子,好不快活。
李德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但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裾,腰束大带,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个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儒生,跟这满殿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门口的内侍扯着嗓子报了一声:“河间王到——”
殿中的乐声顿了一下,舞姬们的动作也慢了半拍,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李胜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李德,眼睛一亮,一把推开怀里的姬妾,站了起来。
他推开姬妾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扔一件用腻了的玩具,那姬妾也不恼,娇笑着退到一边。
“王兄!你这可是晚到了!”李胜的声音洪亮,带着酒意,大步流星地朝李德走过来,笑容满面,热情得像是见了亲哥——虽然本来就是亲哥。
李德淡笑,微微摇头,拱手道:“是兄的过错,王弟海涵。”
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慢,像一块温润的玉落在棉絮上。
李胜已经走到他跟前,伸手就揽住了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他从路过的一个仆从托盘上顺手端过两杯酒,往李德手里塞了一杯,自己举着另一杯,笑道:“王兄不必客气,真要觉得来得晚了,自罚一杯便是!”
李德接过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