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安的心又揪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把检讨书放在贺书屿手边的茶几上,然后,将那颗奶糖轻轻放在了检讨书的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江淮安吓了一跳,低头看去,贺书屿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写完了?”贺书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江淮安点点头,有些紧张地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些。
贺书屿的目光落在那颗奶糖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才看向江淮安:“这是什么?”
“给……给你的。”江淮安小声说,脸有点热,“吃了糖……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贺书屿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终于漾开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松开江淮安的手,拿起那颗奶糖,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检讨明天看。”贺书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去睡觉吧,很晚了。”
江淮安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好,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跑上楼,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贺书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纸,轻轻笑了笑。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口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奶糖甜香,似乎也驱散了些许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阴霾。
贺书屿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贺书屿推开卧室门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十一点。客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一片静谧的黑暗,以及床头那盏留夜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江淮安睡得很沉。
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虾米,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他的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贺书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坐在床沿,借着微弱的光线,目光细细描摹着少年的睡颜。
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脸,贺书屿的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那是混杂着愧疚的复杂情绪。
回想高中那几年,他确实下手太狠了。那时候的他,信奉的是不服打服的古老信条,觉得只要能把江淮安从那些歪路上一把拽回来,哪怕手段强硬些、粗暴些,也是值得的。他以为自己是江淮安人生航道上唯一的灯塔,为了让他不触礁,哪怕是用撞,也要把他撞回正轨。
那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和严厉,虽然随着年岁增长收敛了许多,但无疑已经在江淮安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严肃、暴戾、不讲情面,甚至是可以随意审判他生死的“暴君”。
贺书屿看着江淮安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酸涩。
“对不起啊,淮安。”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江淮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淮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脸颊在贺书屿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像只撒娇的幼猫。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贺书屿的心猛地塌陷了一块。
曾经他以为,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中的那些疼痛和恐惧都是必要的代价。他从未想过,那些他以为的“为你好”,在少年敏感的心里,竟然积攒了那么多的委屈和惊惧。直到今天,直到江淮安红着眼眶质问他,他才惊觉,自己差点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贺书屿收回手,起身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番。
等他再出来时,江淮安已经翻了个身,被子被踢开了一角,露出了穿着睡衣的脊背。贺书屿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刚躺下,身边的人就本能地靠了过来。江淮安闭着眼,熟练地找到了那个让他安心的热源,脑袋顺势枕在了贺书屿的手臂上,一条腿也不安分地搭在了他的腿上。
这是江淮安在贺书屿身边养成的习惯,改都改不掉。
贺书屿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抱着。他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睡吧。”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也像是在对怀里的人低语。
以后,不会再让你胡思乱想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树梢,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头,将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辉之中。那些曾经的隔阂与尖锐,似乎都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慢慢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