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烟雾以及食物的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程烬坐在长桌的末席,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他本不想来,但家族的命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硬生生拖进了这个他早已格格不入的世界。
“谁让他来的!谁让他过来的!我说过我不想看到他!”一道尖锐而含混的声音打破了程烬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的母亲,林莹,她妆容精致,手里紧紧捏着红酒杯,但眼底的红血丝和涣散的瞳孔出卖了她已经微醺的事实,她歇斯底里的怒吼着。
程烬摩挲酒杯的手下意识用了力。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插了进来,“小莹,别气坏了身体,要不是老爷子想他了,这种场合哪有他的位置?把他当空气就好了,别理会。”
程烬的父亲,程振,手里夹着一支雪茄,连眼皮都没对他抬一下,目光始终停留在林莹身上,“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去那边坐着。”
他所谓的“那边”,是指远离主桌的角落,和那些连家族旁支都算不上的闲杂人等坐在一起。
程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桌布上繁复的花纹,试图将父亲母亲的声音隔绝在耳膜之外。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程烬身上,带着好奇、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母亲似乎对丈夫的敷衍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她冷哼一声,将杯中剩下的红酒一口饮尽,然后随手将酒杯放在程烬的桌边,玻璃与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听见没?连你亲爹都觉得你烦。”她俯下身,凑近程烬,喷出一口带着酒精味的热气,“你就是个错误,程烬。你活着就是个错误。看看你那副死样子,每次看到你,我都想亲手掐死你,要不是因为你,我会在床上躺那几个月?我会落下这终身不愈的病根?我会连个完整的母亲都当不成?!”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毒,“你就是个讨债鬼!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折磨我的!看着你这张脸,我就觉得浑身疼!你就是个错误,是个不该存在的孽障!”
程烬合上双眸。
“婶婶,您消消气。”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响起。程烬的堂兄,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笑容可掬的程明,适时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程明递给程烬的母亲一杯,然后转头看向程烬,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却又如芒在背的笑容,“小烬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也是,毕竟平时都在外面奔波劳碌,难得回来一次,可能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
他口中的奔波劳碌,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打打游戏吃喝玩乐,在他们这个家族,去打职业也好,当游戏教练也罢,那都是最底层,他们看不起程烬。
“明哥说得对。”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是程烬的堂弟,程浩。
他比程明更直白一些,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程烬的厌恶和轻蔑,“有些人就是不懂规矩,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要不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怎么会允许出现他这种不稳定因素,万一发了病,伤到哪位叔叔伯伯,那可就不好了。”
“是啊,”程明接过话茬,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小烬,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万一你又像之前那样,突然发起狂来,把这桌子掀了,扰了爷爷兴致可怎么办?”
周围的窃笑声终于不再掩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程烬的耳朵。
“不稳定因素”、“发狂”、“掀桌子”……
这些词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程烬脑海中那扇紧闭的大门。
童年的阴影瞬间涌了上来——那个同样是在家族聚会上,那个被母亲当众扇耳光、被父亲嫌弃地推开的自己;那个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疯子”、“精神病”的自己。
“够了……”程烬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什么?”程浩没听清,故意提高了音量,“你说什么?大声点,别跟个娘们似的……”
“我叫你们闭嘴!!”一声暴喝突然炸响。
程烬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暴戾与疯狂。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几人,视线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刮得人皮肤生疼。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操!”程烬的情绪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