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话的口气有时候不太像个刚毕业的学生。”沈若兰说。
“被逼的。”苏牧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我爸出事之后,我妈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我在大学里就开始学着观察人、分析事,想着毕业回来能帮她分担一点。”
提到苏婉清的时候,苏牧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伪装出来的。
苏牧对母亲的感情确实是真实的,只是那份真实里面搅和着常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东西。
但呈现给沈若兰看的这一面,是纯粹的孝心和担忧。
沈若兰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她认识苏牧是从婴儿时期开始的,抱过他,逗过他,看着他从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长成了现在这副高大英俊的模样。
在她的认知框架里,苏牧这个名字永远关联着“婉清的孩子”这个标签。
这也是她对苏牧没有防备的根本原因。
“沈阿姨,其实我很担心我妈。”
苏牧放下了酒杯。
身体微微侧过来面向了沈若兰,右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但目光认真。
“表面上什么都扛着,什么都不说,在常委会上一个人对着一整桌的人寸步不让,回到家也不诉苦,但我知道她累。”
苏牧的声音低了一些。
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低,是情绪流淌的时候声线自然下沉的那种质感,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共振。
“自从我爸出事之后,她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外面的人只看到冰面副省长多厉害多风光,没人看到她夜里加班到两三点回家连吃口饭的力气都没有。”
停了一下。
“没有人帮她。”
这四个字砸在了客厅安静的空气里。
沈若兰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杯壁上折射出来的暗红色光斑在她的指节上晃了一下。
“你妈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她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不是军人做汇报时那种清晰简洁的中频,是从某个更私人的频段里发出来的声音。
“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沈若兰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了膝盖上。
“我接到消息那天正在基地,连夜请了假赶过来,到了之后我说让我帮忙,不管需要什么资源,军里的关系我能用的全用上。”
停了一下。
灯光在她齐耳短发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圈,高马尾已经在回家后解开了,短发微微蓬松地搭在耳际,露出了小麦色的侧颈线条和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弧度。
“她拒绝了。”
沈若兰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包含了心疼和无奈的微妙表情。
“说不想牵连我,说她能处理,说事情没那么严重,让我回去安心工作。”
“她永远是这样。”苏牧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永远觉得她能扛,永远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哪怕那个人是她最亲近的人。”
“像她。”沈若兰点了点头。
“从大学的时候就这样,考试周复习到凌晨也不叫人陪她,感冒发烧了自己灌两片药硬顶着去上课,我有时候真想骂她一顿。”
说到这里,沈若兰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只有在回忆青春岁月时才会浮出水面的柔软。
那层柔软跟她穿着军服时的凛然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牧记住了。
记住了她在谈到苏婉清时声音会变软,记住了她的防线在“回忆”这个频段上最薄。
“沈阿姨。”
苏牧停了一秒。
在那一秒里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食指指腹。
“你跟我妈做了二十多年的闺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