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出现在那里,点上了灯。 不远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出来,一前一后朝着有亮光的地方移动,两人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 杨凭在前面猫着腰行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庄正春也在后面有样学样。 明明他们两个来这里是买东西的,怎么却一副偷东西的架势。 二人来到这里的入口处,一个破旧的牌坊下面,交了二两银子从一个才有桌子那么高的侏儒老人那里领了两块黑色的蒙面,这才放他俩进去。 鬼市。 不问来路,无奇不有。不讲王法,只讲价钱。 里面的所有人,无论卖家还是买家,都身穿深色衣服,黑色蒙面遮住了脸。 天色又黑,灯光又暗,一眼望去,尽是黑色的人影,颇有一股诡异之感。 杨凭回头叮嘱庄正春:“这里人多杂乱,记得跟紧我。” 庄正春笑了。 还没进入这鬼市的时候,杨凭到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架势。 进来之后,杨凭虽然还在前面走,但速度却越来越慢,步子也越来越小。 庄正春看着前面那个小心到左右张望的脑袋,不动声色地把步子迈得大了一些。 至此,两个人也就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庄正春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你之前来过?” “嗯,算是吧。” 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杨凭心中安稳了一些。 他走在小道上,注意力不再被其他的事情分散,反而快速扫着左右的摊位。 他当然没有来过,他只是不想在庄正春面前露怯。 之前寻药时遇到一位老人,杨凭是听这位老人提起过,他这才打算来碰碰运气而已。 没想到还真的碰上了。 逛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前朝的玉器、不知名的兽骨、笼子里的怪鸟,甚至连江湖术士和接单的杀手他们都碰到了,唯独没有药材的摊子。 不会吧,他们的运气那么差吗? 又过了半个时辰,杨凭在冷风中走得脚都痛了,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发现了一个草药摊。 木板上摆着的不仅有药材,还有许多香料。 摊主是一个极其瘦弱的老妪,卷曲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却还没有旁边那棵干枯的树干粗。 她见到有人来了也没有反应,仍旧呆呆地看着残破的墙壁,还是杨凭先出了声,才分了半分眼神过来。 “阿婆,你这里可有龙火藤和不寐子?” 老妪转动脑袋,缓缓地看向他,又缓缓地看向了桌子的一角。 杨凭顺着老妪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高兴地伸手去够,一只枯瘦的状似鸡爪的手却倏地挡在了面前。 嘶哑的声音从那张被头发盖住的口中飘了出来。 “一百两。” 杨凭被这只手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从未想过,行动如此缓慢的婆婆,方才的手速竟然快得不像个人。 他抚了抚砰砰跳的小心脏,待那里安分了一些后,才摸向了腰间的荷包。 一百两,确实有些肉疼,但是他付得起。 他已经托人从汀州给他送来了路引和银子,再加上林樾舟平日里也会给他一些好玩意儿,他并不缺钱。 只是他的指尖刚触到腰间,心中又咯噔一下。 他的荷包不见了! 明明在进鬼市交钱的时候还在的…… 钱财易得,药材难求。 他不能放弃今天这个机会。 可是没钱的话…… 杨凭突然转身,一把抓住身后的庄正春。 “你,付钱。” 庄正春就这样被换到了前面。 他看了看那老妪阴郁的神情以及药材的成色。 一百两,虽不便宜,但也算不上漫天要价。 他们既然来了鬼市,就要遵守鬼市的规矩。 庄正春爽快地给了钱。 银票交到老妪手中,后者才将手缓缓撤开,一点没有刚才敏捷的样子。 真是个怪人。 他这话说得也不对,能在鬼市生存的,哪个不怪呢? 两人转身欲走,杨凭却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阿婆,你知不知道一种味道是冷甜的香料?” 老妪眼神微动,似乎有了一丝波澜。 她看着面前的杨凭,嘴巴动了动。 “寒芜。” 寒芜! 原来可以散发着这种味道的香料叫寒芜! 他之前从未听说过,更别提闻过这个味道了。 杨凭急切地问道:“那您这里可有?” 老妪缓缓地摇摇头,目光又盯上了残破的墙壁,不再给他分毫眼神。 杨凭还想再问,但他刚才的行为已经引来旁人频频瞩目,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表现。 为求安全,他打算见好就收。 有此意外收获,也算不错。 二人得了药材便往外走。 此刻却成了庄正春在前,杨凭在后。 背后空无一人,夜色漆黑,周围还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怪人。 杨凭只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会出现在他背后袭击他一样。 他紧紧跟住庄正春的步伐,集中精力,半点也不敢回头看。 而精力过度集中的代价就是,非常容易受到惊吓。 明明已经到了他们进来时的旧牌坊,离出去也就一步路的事儿了,路边干枯的草丛却突然晃了一下。 杨凭整个人猛地绷紧了。 他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慌乱中他双手胡乱一抓,不知道抓住了谁的衣襟,一头扎进了那人的怀里。 等到那阵寒风过去,万籁俱寂,草丛恢复平静,他的理智也一同回来了。 杨凭听到,头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他猛地松开手弹开,后退两步,红着脸对看着庄正春。 “你、你你个浪荡子!” 庄正春满脸疑惑。 他一路上不过是跟杨凭同处于一辆马车之中,还陪后者来鬼市找药材,还付了银子。 自认为所做的一切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大义之举,但也与“浪荡”二字牵扯不上任何关系。 刚才明明是他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杨凭一下子窜到了他的怀里。 被骂的怎么就成了他了呢? 另外杨凭自马车中就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也让他疑惑到现在。 庄正春看着杨凭已经红到不行的脸,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得到答案的好机会。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杨凭,语调还带了那么几分不正经。 “你主动来投怀送抱,我岂有不收之礼?” 杨凭的脸更红了,红得简直就要滴血了,说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此时此刻,林樾舟让他保密的那些叮嘱全部抛诸脑后。 “裴渡尊卑不分、主仆失序,你花心浪荡的登徒子,你俩果然是一对狐朋狗友!让人不齿!” 嗯? 这次轮到庄正春愣住了。 他想到了很多缘由,但唯独没有想到杨凭不搭理他的原因竟然是如此荒诞。 而且主要原因并不是他,他还是一个无辜的被波及者。 杨凭口中这些字他都能听懂,但是连在一起他怎么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 尊卑不分? 主仆失序? 这……说的是裴渡?! 若这个“主”指的这的是裴渡的话,那“仆”指的又是谁? 裴渡身边有很多侍卫,但明面上的只有承影这一个。 ?! 难道…… 真的是承影?! 裴渡和承影?!! 庄正春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哪跟哪啊,他们中间绝对有什么误会。 一直憋闷在心中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了口,杨凭自然是无比畅快。 “我早就让小舟跟我一起走,偏偏他还不乐意,果然发现了裴渡不是什么好东西。” 庄正春不知看到了什么,表情忽然变了一下。 随后手抵在唇边,干巴巴地咳了两声。 但杨凭不吐不快,只想把话都说完,丝毫没注意庄正春的异样。 “要我说,就得在城中贴满告示,把裴渡这些见不得光的行径让大家都看看。我本想劝解小舟来着,不过小舟还算清醒,并不在意什么摄政王妃之位……唔唔唔……” 只见杨凭越说声音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昂,庄正春干脆直接上手,捂住了杨凭的嘴,把事情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好吧,杨凭都说道这份上了,估计该说的也说完了。 好像也不那么可控了…… 话说到了一半,就被捂住了嘴,这简直难受! 他还没有说到他想带着小舟回汀州呢! 杨凭费劲巴力地把庄正春的手扒开,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他,似乎又有开口说话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