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呗,有钱得很,还捐钱修路,不过我看他脑子有问题,坐坟前坐半天……” “你瞧见了?” “废话,当时远远瞅见一眼。” …… 地上飘落一张纸,吴元君垂眼注视。 他再次坐回刘春华墓碑前,掏出白纸轻声咒骂:“他写的什么狗屁。”骂完又觉不解气,吴元君再次揉皱塞回裤口袋里,“字还是这么难看……” 吴元君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愣住了,莫名跟小时候一样手足无措的时候习惯抓头发,不太好意思直视墓碑。 闷声闷气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吴元君有点茫然地问道:“…妈妈,他真让人讨厌不是么?” “……” 十几秒后一只蝴蝶忽然飞过来。 吴元君继续自顾自道:“你应该也不喜欢他,虽然…他替我三年,时常来看你。” 蝴蝶扇动翅膀轻轻落在墓前,它停留几秒很快飞走。 吴元君情不自禁望着远飞的蝴蝶。 海岛上,车雨森说的话历历在耳,“我在你母亲墓前告了你的状,说你不要我了。你母亲进到我的梦里,她嫌我吵,但她说你没有不要我,还说我个子高长得凶,替你打架肯定打得赢。我想她应该挺喜欢我的。” 吴元君赶紧加快步伐下山,发动汽车前忍不住抬手捏自己耳垂,微烫。 好像隔空被妈妈拧了一下耳朵。 电话铃声响起,吴元君捂耳朵的手松开,人跟着松了一口气。 “喂。” “喂,师父,我们人到齐啦。” “好的,我马上回来。” 吴元君驾驶车子上高速公路,导航确认目的地:景德镇高岭村瓷土矿遗址工作室。 人一旦忙起来根本没空想起什么爱恨情仇,距离来年的瓷展还有几个月,吴元君回国奔着太多东西,事业、理想、将来……全部都重要,每一步都需要脚踏实地,失败一百次一千次都没关系。 吴元君戴回黑框眼镜,一丝不苟紧盯全程,从泥巴到素胚最终成瓷,七十二道工序一道不能少。 忙到脚不沾地,检查完这个再检查新的,招来的学徒们各司其职,她们大部分很年轻,刚毕业的大学生时不时闯祸,时不时出错。 吴元君有耐心到可怕,遇见任何天大的事丝毫不焦躁不恼怒,细心地告诉人哪里出问题。 墙壁悬挂的日历不知不觉画上不少圈。 吴元君每日每夜尝试烧制一样独一无二的瓷瓶,前阵子把答应给神父的器物邮寄发货,特地发短信询问eleanor和老管家。 回答大差不差——不好说,得看命,潜台词凶多吉少。 吴元君默默关闭手机。 徒弟轻声喊道:“外头下雨了!快关窗。” 雨水噼里啪啦砸下,好像是同一场雨,这边关窗,洛杉矶那边也在关窗。 护士蹑手蹑脚关上好几扇,这间大型室气氛奇怪,里三层外三层十几人心思各异,暂时维持和平。 江全坐姿大摇大摆,脖子上戴回翡翠佛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太高兴,目光死死定格急诊室方向,阿弥陀佛保佑谁?没有人知道。 何茉莉忙病了,一脸苍白需要服用感冒药,何生玫小声劝慰母亲。其余人有的拿十字架故作虔诚地祈祷,有的心事重重说自己食不下咽不吃饭了,有的浮夸到用手帕擦拭眼尾,边啜泣边摇头……希望塞缪尔死,顺带车雨森死的占大多数。 江万里让管家给自己倒水。 何生棠还没接完。 江万里发难:“滚一边去吧。” 何生棠:“你让谁滚?” 江万里:“你啊。” 何生玫呵斥:“该滚的人是你。” 护士刚想提醒:“请各位保持安静。” 比她更快的一道声音出现,像从坟墓爬出来的怪物模仿人类说话,毫无生气毫无起伏的四个字,“全部闭嘴。” 所有人噤若寒蝉,不约而同地服从。江万里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车雨森那张类似塞缪尔的脸,特别是面无表情时,五官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一模一样,话到嘴边默默咽了回去。 车雨森手臂捆绑纱布,刚抽完几管血,他身披黑灰色外套,身躯高大步步逼近,后面还跟着老管家与律师。 空气中消毒液气息蔓延开来,窗外风雨大作,屋子里众人条件反射起身,对车雨森低头问好,身心被塞缪尔驯服,封建的规矩刻进五脏六腑,唯独江全和何生玫何生棠三个人站直。 问好声消弭,车雨森背对人们,耳边传来呼吸声吞咽声,全部恶心透顶。 他忽然手指轻颤,不知道吴元君现在在干什么? 铅笔一抖,吴元君抽出纸巾,刚擦完又一个喷嚏。 吴元君干脆去洗把脸,学徒笑着打趣:“师父,肯定有人特别想你。” “……”吴元君表情淡定走进卫生间,确定反锁上门才蹙眉打开手机,某人专门改过的备注,“爱生气的车雨森”七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 因为想知道塞缪尔到底怎么样选择没有拉黑。 吴元君手指摁动,改成冷冰冰,公事公办三个大字“车雨森”,变成这样心里舒服一点。 发来的短信太多他懒得看。 全是一堆像小学生追求人的情话腻歪话。 今天稀奇了,前两个小时是,“吃饭了吗?” 前一个小时是,“小好,不要嫌我烦可以吗?什么时候打算理理我?” 半个小时前,“小好你现在在干什么?” 五分钟前:“你在出轨吗?” “……”吴元君气笑了,他恶狠狠拍下一张比中指的照片过去,配字:“滚蛋。” 说时迟那时快,从隔间鬼鬼祟祟探出头的张潇潇,他跟着吴元君从秘鲁回国,头号徒弟弱弱出声:“……师父,您是在和人网恋吗?” “??你你,怎么在这。”举着手机还没收回手指的吴元君眉头抖了一抖。 张潇潇嘿嘿笑:“一直在呀。” “没有网恋,怎么可能,不许乱讲,好好干活知道吗?”吴元君果断将手机塞回口袋,稳住声线温温和和说完这话。 张潇潇瞅着吴元君步伐微乱,他深藏功与名抚摸自己下巴,“知道知道,保证不说出去。” 几个小时都在不断工作的吴元君手发麻。 学徒交头接耳说着:“网上不靠谱……” 吴元君草木皆兵竖起耳朵想听听是不是在说自己,脑门上飘满两个字,网恋,网恋,网恋……烦死了,怎么会和车雨森网恋。 张潇潇乱讲话,什么网恋,隔着手机恋个屁。 吴元君抓完头发轻轻将毛笔扔进笔筒。 “这笔一点也不好用。”吴元君又盯上发霉的天花板,“这天花板也不好。” 如坐针毡的张潇潇还以为自己偷懒惹吴元君生气,开玩笑敬礼,“元司令只管训,我全认。” 吴元君问:“还敢这样喊?” 张潇潇:“错了错了。” 吴元君:“去看火,不许走神,再走神明天不包早餐。” 张潇潇:“得令。” 张潇潇和其余学徒挤眉弄眼,俗话说得好,司令指哪我们打哪,全听元司令发号施令,他们这伙人学什么做什么全是师父管,师父教。他给师父取这个外号相当没错啊。 夜深时分,大部分人熬不住,看窑的人只剩下吴元君和张潇潇。 张潇潇嘴巴不停,“师公还在南京呢,他进博物馆里的几样作品我可喜欢了,什么时候来咱们这指导指导,对了,骆叔送你的开业礼物,那辆黑武士摩托,嘿嘿,师父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心情好,带我兜兜风呗?” 吴元君弯唇淡淡笑了笑,“你刚刚说什么?” 张潇潇装孙子:“没什么没什么。” 吴元君低头咬烟,眉眼清俊平和,说话却不容置疑,“做事要专心,心不静,容易坏。你年纪轻轻特地来学一门手艺,不想半途而废的话,那就认认真真跟上我。这样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潇潇郑重地回答:“明白。” 吴元君莞尔一笑:“那就好。” 教完徒弟,吴师父还在更加刻苦地学,凌晨三点仍然尝试一道新工序,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学无止境,他忙到泥巴蹭到脸都没时间洗掉。 电话铃声响起时吴元君停下手臂,小心翼翼一瞥。 不是车雨森。 何生棠三个字映入眼帘。 吴元君没怎么犹豫接听电话。 “生棠,怎么了?”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跟从前一样有耐心,轻声细语问出口。 何生棠心口乍痛,不该这样的。 果然最温柔的人其实最无情,吴元君这个反应赤裸裸地告诉何生棠一个现实——他也好,他姐也好,这些人对吴元君来说全是泛泛之交,不痛不痒。 至亲挚爱的人才能戳痛吴元君,影响吴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