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厌烦道:“你能明白什么……” “我只明白,他,她,它们,全部不是您的孩子,它们更像是您的一样作品。” “完美的作品不允许存在污点,可以把它悬挂在最高位置让全世界欣赏。一旦作品出现问题立刻撤下来,选择 “下雨了,上帝赐福。”船员伸出手,他不知道一位“新郎”正在船上,更不知道这场盛大的婚礼取消了,感慨道:“婚礼当天下雨,雨水代表洗礼,会冲刷掉过往的旧伤害与烦恼,翻开人生新篇章。” “ariapvieux,ariaheureux(雨中婚礼,幸福婚礼)。上帝都祝福他们。”另一位船员笑着附和。 几只鸥鸟飞过天际,人、船、海、天,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周遭变得模糊。 吴元君仰起头,任由狂风暴雨砸在脸上,很快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如同掉入巨大漩涡。 一阵类似弹珠打玻璃的声响直钻耳朵,吴元君茫然睁开眼,视线聚焦在漆黑的天花板上。 又是梦。 吴元君坐起身,床头柜上的水咕噜咕噜地消失,喉结结束滚动,他深吸一口气,离开海岛快两星期,仍然睡不安稳。 不知道塞缪尔怎么样了。 左右醒过来,吴元君摁开台灯,入目一堆旧作品和新作品,它们装饰整面墙,一个木架格子放一个器物,陈列起来颇为壮观。 日历不知不觉翻到九月。 吴元君俯身推开窗,凌晨的风与忽如其来的大雨掠过他的脖颈,鸡皮疙瘩起来,阵阵凉意提醒人夏天已过,初秋来临。 他披上刘春华给他织的围巾,这些年起球过许多次,吴元君照样戴,他低头伸手轻轻捏柔软的白围巾,像捏住阳光,暖和极了。 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珍藏。 晨光熹微,一辆低调的灰色汽车抵达镇子,轮胎平稳驶入,没有一条破破烂烂的泥泞路,全部铺上沥青和水泥。 太阳东边升起,车子停靠路边,金色光芒洒在吴元君皮肤上,他呼出的气化为淡淡的白烟,消散山野里,再次站定身体,脚踩踏实的土地,时隔三年回到家乡。 吴元君一低头入目石阶边缘整齐,一看便知道专人特地修葺过。 身穿的婆婆手持火钳,除却清明重阳,很少有人这么早上山,她多看了吴元君几眼。上头老板吩咐定期定时打扫,更要注意上山祭拜的人可不可疑。 她叫住吴元君,“后生(当地方言:年轻人),你包里的东西检查过没有?烧纸得用盆,必须熄灭,山上也不能抽烟,山火无情得注意啊。” 吴元君给她检查了一遍。 婆婆仔仔细细看完,佩戴老花眼镜的她眯起眼,端详吴元君五官,“欸,看你面熟又面生,一下子想不起来,你是这里的么,哪家的,方圆几里我全认识……” 吴元君声音发闷:“是,蛮久没回来。” 她看半天仍然没想起来:“去吧,注意安全啊。” 吴元君:“好。” 婆婆扭头目送吴元君背影,她继续拿火钳拾取垃圾,瓶瓶罐罐可以攒着卖钱。 尘土扬起,山里无岁月,又一年秋风起落叶飘落。 她后知后觉一拍脑袋:“是春华的孩子,哎呦长这么大了,眼睛像,真像她啊……” 石阶三千,一层层往上走,走到半路的吴元君侧头凝望,仿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们是刘春华和小时候的自己。 刘春华一手挎竹篮,一手牵孩子:“小好,我带你去祭拜外婆,到时候别怕,外婆住在那一点不可怕,死也不可怕,到时候多磕几个头。” 吴元君耳边夹着朵菊花,稚气地发问:“我也会死吗?妈妈你也会吗?” 刘春华:“每个人都会啊,不然人人变成老妖怪了。等你上学堂,老师肯定也这样教你。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好,我记住了。” “对了,如果哪天妈妈走咯,记得,头三年不要去祭拜,托别人来看看就好。” 吴元君问:“走哪里去?祭拜又是什么意思?” 刘春华:“走去下辈子呗,祭拜就是像我们这样带着酒带着花,一起来看外婆。” 吴元君:“为什么要隔三年?” 刘春华笑着说:“当时你外婆教我的。三年够改天换地,她说子女的眼泪容易阻挡母亲下辈子的轮回。天天来,天天哭,让做妈妈的舍不得走怎么办?” …… 吴元君蹲下用干净软布擦拭掉墓碑上的露水,直到碑上反光,清晰倒映出他的侧脸。 三座墓碑并没有杂草成堆,挨个挨个摆放祭品。 白色的菊花三束,瓷杯斟上酒,吴元君抬手缓慢洒落,液体渗入泥土中,他再一次模仿母亲,口中念念有词,一杯敬土地,两杯敬上苍,三杯敬你们。 山林风声簌簌,吴元君将脸埋入围巾坐在墓碑前,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抹笑。 “妈,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吴元君絮絮叨叨自己的近况,重新读书,现在已经毕业,圆梦以前最遗憾的事。去了不少国家见到了世面,学会几门语言,认识很多新朋友,看过天和地不一样的风景。接着再说整个世界变化特别大,科技越来越发达,好像刘春华还在身侧听他这样拉家常。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小。 如果你还在的话,该有多好…… 太阳高悬,吴元君呆坐一会才拍拍裤子上的尘土站起身。 准备离开时走出好几步,莫名再次折返,他裤口袋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吴元君上山时有工人抬着许多干花花篮下山,每个祭品上白纸黑字落款:“儿子吴元君携夫车雨森拜祭。”字体歪歪扭扭,勉强可以辨认。 负责搬运两个工人有一句没一句扯闲话:“最近这大老板人没来,东西倒是月月没落下,更换得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