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上记录本的吴元君从专注里抽离出来,冷不伶仃对上车雨森难以形容的眼神,“你看什么看?” 车雨森:“看你。” 吴元君:“……” 车雨森又问:“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吴元君:“不想吃,解释完没有?” 车雨森点头如捣蒜:“完了。” 吴元君抢回手机,仔仔细细检查,居然挑不出语气问题,车雨森的教养和礼貌第一次用上正确地方。 他蹙眉试图对车雨森苛刻挑剔,恶狠狠揪出问题,很快吴元君找到了:“你打的一堆错别字,中文为什么还是这么烂。” 车雨森幽幽回答:“三年没人教……” 吴元君:“……”得找个理由,再把车雨森骂一顿。 黄昏不知不觉钻入窗户,日落洒金,光芒笼罩大海,吴元君和车雨森的头发微乱,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近在咫尺。 路过的海风似乎俏皮地说着:“不要吵架不要吵架。”飞鸟掠过海岸翅膀发出声响,提醒人们看风景吧。 吴元君抿起唇,如同泄气的皮球,短暂生不出气,十秒钟,还是十五秒,墙壁上的时针秒针咔咔向前。 吴元君听见身边男人又一声道歉。 “对不起。” 吴元君望着身侧的车雨森,原本惨白瘦削的脸颊这些日子跟着吴元君吃饭,肉长出来一点,往日带着压迫感死气沉沉的身躯现在微微佝偻,好似完全愿意低头臣服在吴元君脚边。 车雨森深邃的五官轮廓在金色光芒照耀下,隐约像吴元君第一次看见车雨森那时。 金光闪烁的演奏厅里,掌声雷鸣之下,他见到的小提琴家现在剪去长发,生出白发,眼角纹路多出淡淡几条,依旧病态而压抑。 说话口吻却变得天翻地覆。 “我不该自作主张给你添麻烦,不该发请柬联系他们。”车雨森低沉微哑的声嗓如是说道,他边说边强忍住哽咽,眼下乌青更显颓废,在吴元君面前毫不掩饰狼狈不堪,像一根没有得到雨水和阳光灌溉即将腐烂的枯木。 吴元君闷声道:“你知道就好。” 车雨森直视吴元君,“我知道,我全部知道。这三年,我去你的家乡好多好多次。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什么样,想知道你小时候爱去哪里,你第一次学会走路是什么时候?你那时候爱闹脾气吗?你的童年玩伴是谁?你也会犯错耍赖吗?……好想好想。我知道你身上哪里有疤,我却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我问了好多人,我想知道你生命里所有,大到疤痕,小到脸上的痣。” 吴元君怔怔忘记言语,酸胀感猛地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反应过来后才回答:“矫情死了,不懂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抱歉,对不起。”车雨森又一次郑重其事说道,他紧攥双手,控制不住发抖,没有上前强拥,也没有索吻,而是作为一名真正的绅士,学会尊重爱人。他离吴元君不远不近,忐忑不安到懦弱,高挺鼻梁边再次滑落出一行带血的泪,哀求道:“听我说完,别走,好吗?我做错太多事,有关你,我总是错,错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背着你去联系许幸魏语,因为太想知道上学时候的你,你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路上,她说你常常会被街边的小吃吸引,会攒钱一口气买好几份,那时候你情窦初开过人,她带来的盒饭很好吃。我现在在学做饭,虽然很难吃,但我一定学会。我用尽办法,收集到你从小到大的奖状,交上去的作业本。八九岁的吴元君到十七岁的吴元君。你那时候写在作文纸上的梦想,想当画家,想走出大山,赚很多钱回来修山路。” “我替你修了,从去年开始,那个小镇上没有一条破破烂烂的山路。” “你想在喜欢的城市拥有一个大大的房子,你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升旗,再买一辆车,自由自在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吃好吃的,不用挨饿。”说到此处,车雨森崩溃般泪如雨下,似乎比吴元君还耿耿于怀。 不要挨饿居然是梦想,男人心如刀割,“我可以陪你一起吗?” 光洒在吴元君脸上,他胸膛里的心骤然揪起来,嘴唇蠕动好几次想打断车雨森,如果内心和表面一样可以装出无动于衷多好,“……你不该去联系她们,谁会记得那些小事?再说我一个人能实现这些,用不着谁陪。” 车雨森祈求道:“让我跟在你身后也好,可以吗?” 吴元君烦躁地转移注意力,低头拆崭新的烟盒,反复撕开包装袋,拆不出来,使劲才行,他呼吸紊乱,咬住烟头点火。 “不可以。” 吴元君吐出烟雾随口说道:“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早忘了。” 车雨森的回答干脆利落:“如果你忘了,我替你记得。” 吴元君好不容易伪装出平静碎裂殆尽,内心涌来浓烈的酸楚,黄昏走后即将是黑夜,他手指猛地捻紧烟身,大脑放空,神色有些难以置信。 好笑又可笑,怎么话语总是迟到。 【我的梦想是以后要走出大山,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回来修山路。 要是有更多的钱就去建个大大的房子,再带母亲去北京看天安门升旗,然后再买辆车,这样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像折的纸船一样想去哪里去哪里。】 这道声音属于吴元君年少时的自己,此时此刻,车雨森的声音与过去的吴元君一起。 “小好,你一直没变,和以前一样。喜欢吃完饭散步,喜欢屯不同材质不同图案的本子,爱吃辣,爱吃甜,不喜欢太酸。每天习惯喝好几杯水,一紧张容易咬嘴唇上的皮,心烦喜欢抽烟喝酒,时不时抓头发,撒谎的时候会不自然地搓搓手。”车雨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执迷不悟道:“我全部记得。” 吴元君差些被烟烧到手指,微疼唤来清醒,他扬起下巴吸烟,恶劣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它宛若昙花缓慢平静地绽放,一锤定音咬字清晰,“可你不记得我对山茶花过敏。” 车雨森:“……” 吴元君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浑身僵住的车雨森,他欣赏车雨森彻底方寸大乱,只能低头强行面对自己不可原谅的错误。 身躯高大的男人浑身瑟缩,遍布生怕再次失去吴元君的颓然与不安,他鼓起勇气,伸出手小心翼翼试图触碰吴元君。 窗外黑暗来袭,吴元君听见自己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你的过去?难道我不记得你年轻时最耀眼的样子吗?” “车雨森你做这些有什么了不起?” “难道我忘了吗?” 车雨森短短几秒钟里死去活来,凄红着眼像抓住救命稻草,喜极而泣:“你没忘……” “……” 入夜,吴元君故意在盆中点起一团火,他找到车雨森收集来的那些东西,当着车雨森的面全部扔进去。 作文纸,烂泥,成绩单,u盘,曾经画着车雨森侧脸的素描纸,信纸,日记本,全部烧掉。 吴元君抬起手,车雨森被反锁门外,男人瞪大眼绝望到疯狂捶打玻璃,一下又一下重而疯狂,可仍然阻止不了。 吴元君沉默地将最后一张用玻璃胶黏合好的致橡树致耶和华,扔入摇曳的火堆。 过往种种,一摊灰烬。过去爱恨,烟消云散。 撞击声消弭,医生脚步匆匆,将不省人事晕厥过去的车雨森通过电梯运回顶楼急救。 徒留吴元君坐在沙发上独自看电影,他单手撑着太阳穴,烟灰缸里十几根烟头。 菲佣先前问要不要把那团灰烬处理干净。 吴元君点头答应。 一片黑暗中,月光见证吴元君紧闭双眼假寐,指腹残余烫伤痕迹。 同心锁藏匿在水池里,暂时不会被发现,怎么也想不到唯独留下的是它。 烧不坏。 真的烧不坏。 凌晨三点,座机电话嗡嗡作响,吴元君迅速睁开眼,以为是医生打来,通知他车雨森什么情况。 结果塞缪尔的声音传来:“sen。” “是我。”吴元君回答完补充道:“他病了……” 塞缪尔阴阳怪气:“没死就成。孩子,你和他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后天我会准时登岛。” 吴元君咽了咽喉咙:“您别开玩笑,他现在的状况清醒都难,婚礼不会举行的。” 塞缪尔沉思片刻:“如果他死在你手里,我会替你抹掉罪证,我们这个家族决不允许出现杀人犯。” 吴元君:“……” 塞缪尔下一秒又道:“当然我知道,你绝不可能。” 吴元君:“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塞缪尔答非所问:“这些日子sen说服我,他的性取向遗传他的祖母,他祖母喜欢男性,导致他喜欢你。” 吴元君茫然:“这都什么跟什么?” 塞缪尔:“没什么,我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破事,现在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你在国内娶我孙女,在国外嫁我孙子,互不干涉,你拥有两个家,反正你终究得喊我一声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