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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元君神色呆滞嘴唇抿起,气到笑出声:“人现在在哪?”  医生:“人?哪个人,您在问您的丈夫去哪里了吗?”  吴元君目光锐利看着医生,皮笑肉不笑。  医生沉默三秒,“你们吵架了对吗?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我最近刚学会这个谚语。”  吴元君:“现在,说人话。”  医生:“他在顶楼,昨夜发低烧,吃药后陷入半昏迷状态,中途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吴元君:“……”  医生补充说道:“您要去看看他吗?”  “不。”吴元君盯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转身离开三楼,好似真的满不在乎,“他病了就病了,有什么好看的?我怕传染。”  “还有,我跟他没关系。”更恶毒的话堵在喉咙口,反复翻涌压根说不出口。  吴元君走下楼,脚步一下又一下宛若踩在刀尖上,言语总是伤人伤己,他在无人处停下,轻轻拧自己嘴角一下。  病死拉倒四个字像蓄意诅咒人去死,幸好没有说出口。  不可以这样嘴贱,吴元君自己跟自己小声嘀咕。  先前那些声音通过监听软件一字不差传播。  顶楼房间消毒液呛鼻,因为思念潜意识又开始操控身体梦游的男人不受控制再次摔倒在地,巨大刺激与剧烈疼痛双重来临,他惶然睁开眼,一行掺血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到鼻梁旁,手指不断摩挲银镯上的花纹。  守夜的医生连忙搀扶他,“您没事吧。”  车雨森自己摇摇欲坠站起来。  医生:“您眼周微血管破裂了,如果频繁出血,可能对您的视力有影响。”  海鸥滑过窗户,三楼再也没有传来吴元君的声音。  医生听见清醒过来的雇主语调古怪,笑着回答:“我的妻子因为烧窑用眼过度近视。我的眼睛变得和他一样,这样才般配,不是么?”  回到二楼的吴元君坐在板凳上,一坐就是几小时,挺翘的鼻梁戴回黑框眼镜,他找菲佣要棕色围裙,防止白衬衫弄脏,鬼知道车雨森从哪里定制的衣服,每一件摸上去都很难清洗,他将袖口撸到胳膊上,专心致志单手画出每个瓶瓶罐罐的形状,他出错导致它们变成这样,哪个步骤错误?错误会出现裂缝,裂成这样虽然不好看,但也没关系。  吴元君事无巨细记录自己的作品,本子摊开,一只手指绑着绷带,另一只手放下铅笔陷入深深思索,抓耳挠腮想不出来,他习惯性捻起一根点燃的细烟,淡淡吮吸一口,烟雾袅袅在他唇边升腾,他的皮肤于阳光照射下绒毛清晰无比,整个人文质彬彬,像正在埋头钻研的学者,一身书卷气。  如果当年刘春华没有患病,如果当年吴元君没有辍学,吴元君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人的男人躲在吴元君身后白墙,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打搅此刻安宁,他露出一只眼,目光晦暗情不自禁陷入新的一场疯狂臆想中。  吴元君成绩很好,如果顺顺利利读书,参加高考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读上喜欢的专业,去深造去学习,毕业后可能继续考研再考博,工作还是做瓷器吗?又或是当画家?艺术家?老师?医生?学者?律师?好像无论从事什么职业,吴元君都有能力做好,他的人生怎么看也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一生,金钱,掌声,荣誉,称赞,不需要他人赠予,而是自己得到,全部应有尽有。  不用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贫穷学会忍让,不用哭花了脸让人觉得可怜。  偷偷摸摸的车雨森那只不安分的手再次僵硬伸出,同样绑上绷带,好想轻轻碰到吴元君的影子,求一点垂怜。  如果有如果……如果假设成真的话。  他嘴唇翕动艰难且无声地说道。  【耶和华在上,患癌去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样吴元君那么好那么好的人生可以更加顺遂,绝对不会碰见像我这样的人。】  一生自私,利益至上的男人猛然回过神,他无声地伸回手,手足无措到像一头困兽,慷慨,无私,不求回报……这些美德大抵是他从吴元君的影子里偷来的。  车雨森呼吸不敢大声,望夫石一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或许早已病入膏肓,那双眼睛看向吴元君的目光愈来愈痴迷。  海风吹过,大片大片的绿叶簌簌响动,临窗而坐的吴元君发丝乱了,他单手支着额头从容回身,声音淡然:“车雨森,你到底还要看多久?”  “……”  “永久。”心动声比风声更喧嚣,背叛主人的那颗心脏雀跃狂舞,车雨森小心翼翼地回答。  “……”  “可以吗?”车雨森低声追问。    十分钟后,头一点点低下来,姿态卑微的男人坐在板凳上挨骂,跟个窝囊丈夫几乎没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车雨森难掩贪婪,他暗自抬起眼,漆黑阴鸷的瞳孔里倒映出吴元君。  对,就该这样训斥丈夫,神采飞扬理直气壮地谩骂他命令他,不听妻子话的丈夫到底要来有什么用啊?  吴元君背脊毛骨悚然,他看向车雨森,“你听清楚了没有?”  车雨森点头:“听清楚了。”  吴元君:“重复一遍我刚才的话。”  男人不假思索说出口,一字不差,越说越流畅,“你骂我吃饱了没事干,一天到晚发神经,请柬给那么多人,跟我见过几面的人你都要发请柬,怎么不干脆把x国总统也邀请过来?你还问我的脑子是不是吃药吃多了,我们在马来西亚的海岛上,邀请也没用,难道要那些亲戚朋友大老远横穿大西洋太平洋游过来?这是犯法,这叫偷渡……还有,不是所有人都有护照。我给你惹出的破事我负责解决,必须按照你的要求回复他们——都是误会,不用来。顺便骂同性恋两个男人结婚一点也不光彩,完全丢人现眼。你还说你不跟我结婚,这场狗屁婚礼,让我自己出席吧。”  吴元君:“……”但凡其余人有这么强大的记忆力,他都会叹为观止鼓个掌。  可惜。  他上下打量一番,仍然觉得车雨森从头到脚压根没病,现在精神抖擞目光炯炯得很,除却手背针孔看不出一点发烧迹象。  估计又特么和医生合起伙来再次诓骗他。  车雨森说完自信满满抬头,一脸要夸的神情,声音低沉顺便解释道:“我给他们包跨国飞机,不用游过来。”  吴元君本来便因为瓷器产生裂缝百思不得其解,现下更一肚子火:“闭嘴吧,你除了会给我惹麻烦还会干什么?”  车雨森低头:“……”  吴元君:“现在打字回复他们,不准漏人。”  车雨森:“好哦。”他老老实实照做,换从前一口气全删拉倒,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吴元君喜欢交朋友,和这些人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直到看见那三年里,吴元君与满世界不同肤色不同国家不同职业的人们合影时,吴元君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一切问题拥有答案。  吴元君在新的社交平台上写过一句话——朋友适合走四方,知己适合问灵魂,老友适合谈天说地吹牛皮。  车雨森低头握紧吴元君的新手机,其实早就数过了。  最开始2350个联系人。  私藏吴元君手机的这些日子,联系人变成2351。  通讯录第一位和从前一样,备注:【爱生气的车雨森】。  文字分明可以停顿,这七个字摆明就是表白。  二十五岁的吴元君深夜打下备注,爱、生气的车雨森。  他爱我。  他就是爱我。  车雨森难掩激动,一高兴立马礼貌回复一大堆人,相当客客气气,唯独跟何生玫的短信界面。  他冷漠地扫视一圈,喊哥几百次,唯一一次,“老公你说句话啊。”  车雨森阴恻恻歪头盯着这句话,反反复复看结合上下语境看,依旧看不明白,咬牙切齿到太阳穴青筋暴起。  吴元君为什么回答何生玫一个抱抱。  何生玫不过没有抢到一款限量版珠宝,有什么好叫老公的?  清脆声音无意间响起,车雨森慌张三秒想快速捡起来。  吴元君侧目骂道:“拿手机你都拿不稳?一个小提琴家握不住东西?你是不是故意的?”  话语落下宛若一块石头砸进深渊,听不见回音。  车雨森捡起手机,他和吴元君一样一只手缠绕绷带,另一只手,好也不好,五根手指规律地发颤,长到离谱的骨节蜷曲不自然。  他眼底一片黑沉沉,轻声解释:“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吴元君看向车雨森的手,“……谁会信你?”  肉眼可见,车雨森目光黯淡下来,“嗯,知道了。”  吴元君默默移开目光,他遥望海面,动作慢半拍戳灭烟头,想等车雨森收拾完手机里那堆烂摊子便让人有多远滚多远。  时间变得又快又慢,原本以为无法和平共处的两个人,奇迹般和平共处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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