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忍很久的哭声比吴元君的回答更快,压抑太久了,彻底崩塌,哭声由小变大。 似乎想掩盖残忍的回答。 吴元君望着天花板熟悉的水晶灯,车雨森那滴落在他脸上的眼泪苦涩且咸,尝起来不是什么好滋味。 车雨森的哭声也很吵很吵,不好听极了。 莫名熟悉。 以前我也这么绝望地哭吗?吴元君问自己。 “恨吧,只要你别丢下我,求你…” “求求你。”男人苦苦地哀求,似乎低到了尘埃里,不求爱,只求一句。 “求你不要再离开了……不要再抛弃我…我不能没有你……” “……小好……”这个婚夜吴元君一生难忘,抱着他失声痛哭的男人仿佛真的一无所有,只有他。 “…我们回到过去,我去赎罪,我下地狱,我把一切还给你……” 吴元君声音平静:“回不去了。” 车雨森:“回得去…耶和华不是万能的神吗?它不是可以操控一切吗?”他说完似乎也被自己可笑到,哽咽到近乎窒息,抬起头妄想凑吴元君再近一些。 同时再一次确定。 呼吸。 温度。 心跳。 全部是真的。 吴元君眼底的憎恶也是真的。 “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车雨森缠绕新娘头纱的下半张脸又浮现幸福的笑。 他不敢扯下,蕾丝轻纱如同一根羽毛轻蹭吴元君额头,烙下一个算不上吻的轻吻。 正式礼成,新郎轻吻新娘。 皎洁月光下,车雨森抱起吴元君离开新房:“睡吧,一觉醒来,我们都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吴元君的意识掉入深渊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车雨森的头发,仿佛无声之中,真正的婚礼揭开帷幕。 谁和谁发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黑夜漫长,地毯上摔碎的酒杯,人们拖动的身影窸窸窣窣,果盘里放置的红色苹果无意间轻轻滚落。 头顶壁画恰好绘画着伊甸园中的一幕,它是欲望之果,罪恶之果,咔嚓一声,汁水轻溅。 吴元君先前用刀切下一片,他含入嘴唇细细咀嚼着甘甜,边吃边用毛笔写下,“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写着这八个字的纸张跟着新郎不翼而飞。 清晨八点准时用餐,鸟叫声和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吵醒太阳。 何生玫:“祖父,吴元君不见了!” 老管家:“sen也不见了。” 何茉莉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掐了掐大腿根,对着塞缪尔说道,“父亲,您的孙子怎么能把我女儿的丈夫带走呢?他太过分了,我女儿怎么办……” 塞缪尔喝完牛奶抬起眼。 老管家迅速递上速效救心丸。 塞缪尔咀嚼药物,还算平静地说道:“嗯,知道了。” 十秒钟不到。 老管家呐喊:“医生!快进来——” 被请出来的母女俩走在长廊上,何生玫担忧道:“祖父没事吧。” 何茉莉思考片刻:“我之前看过病历,目前身体修养得不错,应该只是单纯的呼吸不上来。” 何生玫考虑得更多:“那就好。我先派人去查,搞清楚车雨森到底带吴元君去了哪里,这么快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带走…他的车还在,估计用了飞机,至于降落在哪,我想想车雨森的房产和地产,太多了,有点棘手…” 何茉莉:“我去封锁消息暂时瞒住姓江的,你仔仔细细处理接下来的事。” “行。”何生玫拿起手机迅速下命令:“我顺便找何生棠,我总觉得他这小子似乎有事瞒着我们。” 电话拨打过去,嘟嘟嘟三声,如同游轮出港的汽笛声。 船尾螺旋桨搅动海水翻涌,直升飞机巨大的旋翼哒哒声覆盖一切。 当吴元君再次睁开眼,刺目的光洒落眉宇,鼻尖轻嗅到一股海水,白沙,和草木混合的清冽气息。 他伸出手挡住阳光,缓缓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他坐起身踉踉跄跄环顾四周,玻璃落地窗外一片湛蓝色的汪洋,地平线与椰林形成两道风景线。 热带季风温柔地吹来,吴元君身上的白色t恤轻轻扬起,再垂眸,发现短裤和内裤全换了,他不可思议地笑出声,太荒唐了。 好像自己根本没回南京,他仍然在国外漂泊不定,随意挑了个海岛度假似的。 吴元君背脊凉飕飕,触碰玻璃的手握紧。 他蓦然回头望。 阳光眷顾他每一根发丝,那张和少年时期一样眉眼弯弯,笑起来意气风发的脸映照如春天,温柔无害极了,似乎下一秒可以说出,原来你在这里。 可惜吴元君脸上残存的笑是讽刺,无情划破了看似美好的虚无。 车雨森学着梦游的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瑟缩一下,他继续缓步走近吴元君,“你醒了。” 话音未落,吴元君上去重重给了车雨森一拳。 男人吃痛地偏过脸,嘴角溢出血丝,他跟没事人一般,“早餐准备好了。” 吴元君:“我现在在哪?” “在我们家里……”男人用手帕擦拭嘴角,冷静得可怖。 吴元君紧拽车雨森衣领:“我的手机,衣服呢?你想把我关在这?迷()之后非法拘禁?你该去坐牢,该去精神病院里待着!” 车雨森声音低沉,“我没有囚禁你,请你相信我。” 吴元君骂了一句脏话。 车雨森低头:“你不是最想要一个家吗。四年前,我买了两座岛。” 吴元君忍不住又给车雨森一拳,“放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你耳朵聋了?” 车雨森脸颊发麻:“你的过敏源,我全部记下了。这里没有花,如果雨季来了,我带你去另一座岛。你喜欢晒太阳,喜欢做瓷器,喜欢的一切,这里都准备好了……” 吴元君气急了,出声打断:“有你在就是不好!你诚心恶心我?” 车雨森的声音同时说道:“我们两个在一起会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吴元君硬生生气笑了。 打车雨森,车雨森没反应,骂车雨森,车雨森还可能暗爽。 他松开手强忍反胃,双眼认真无比说道:“什么家庭,什么幸福,我和玫瑰才会幸福,哪怕不是她,也绝不会是你。车雨森,你就是个疯子,烂人,永远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他指着墙壁上用相册装裱好的,新婚快乐,永结同心八个字。 “永远喜欢偷走不属于你的东西。”银镯依旧在男人手腕。 车雨森反驳:“我没有偷,你挂过同心锁在姻缘殿……” “不算数!没有名字的锁而已,我早就扔了。”吴元君声量拉高,攥住车雨森缠绕绷带的右手,想强行把银镯摘下来,用的力气越来越大,“我跟你从来没有同心过。” 男人手掌摊开,丝毫不肯合拢,命运镌刻的姻缘线是否藏在两个人的手纹里。 他笑起来不再阴沉,英俊五官浮起愉悦,另一只手递给吴元君签文,“卖锁的人替我们算了一卦求了一签,你看看好不好?” 吴元君随便一挥,任由那张薄薄的纸落在地上,忙着拽镯子用尽力气,直到车雨森手背充血,明显发紫,蹭破了不少皮,银镯依然怎么拽也拽不下来,他强行冷静下来与车雨森对视,“我数三下,如果把你的手弄断了,一个亿我赔不起。” 车雨森依旧不肯合拢:“不用赔,如果是你,拿刀插进去我也不介意。” 吴元君听见银镯发出轻微咯吱咯吱的声音,“三。” “……” “二。” “……”手骨带来的疼痛与爱没什么区别,车雨森病态到回握住吴元君的手。 “一。” 还是拽不下来,再拽镯子要断了,吴元君甩开车雨森的手,他抬起脚踩碾那张签文,冷冷抛下一句:“别以为你赢了。被你戴过的东西,大不了我不要了。” 脚底如同垃圾一样的签文上写:“尔问姻缘叩佛前,良媒即日说良缘。” “东方不妥西方利,五百年前定姻缘。” 卖给吴元君的同心锁的人对车雨森说,“你们上辈子定了姻缘,那时约定来生要一眼认出彼此,于是他断了一截眉毛,你瘸了腿。” “卦象上说你俩打算靠着伤疤认出彼此,结果彼此都忘了。” “阴差阳错全是错。” 车雨森眼睁睁看着吴元君践踏而过签文。 原来…当年他弄烂泥像时,吴元君是这个感受啊。 男人突然明白了除了疼痛以外更加接近爱情的东西——恐惧。 他开始恐惧吴元君的每个拒绝,每个背影,即使可以看见吴元君一颦一笑已经足够幸福。 怎么叫人连幸福也害怕? 伤痕累累的手捡起签文,车雨森眼窝处一滴泪莫名砸落,神情藏匿黑发里看不真切,他郑重地将签文放回灰色长衬衫最靠近心脏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