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雨森抬起头重新挤出笑,嘴唇扬起的弧度练习过很多次,和梦游时一模一样。 吴元君坐在餐桌上埋头喝粥,粥里放了一点糖,他吃着吃着,咽下时不觉得甜。 余光不经意看见车雨森走过来。 他握紧调羹无声喃喃自语。 笑得真难看。 吃饱才有力气,脑子更清醒,吴元君再错愕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随着海浪翻涌而来的还有惶恐不安。 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吴元君走神片刻夹起一筷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随便塞嘴里。 车雨森紧张地问:“好吃吗?” 吴元君:“……” 车雨森:“我做的。” 吴元君果断吐出来,呸呸呸几下,“难吃死了。”他站起身离餐桌远远的,再次环视四周,一堆以前的旧东西摆放在里面,还有他做废了的瓶瓶罐罐。 那颗仙人球孤零零放在茶几中央,终于被曾经的主人看见。 吴元君看了一眼没有再看,他侧头望向大门,保镖守着,窗户外除了海就是沙滩。 车雨森默默跟随吴元君的步伐,一整个白天,心甘情愿成为一道影子。 吴元君去哪里,他去哪里。 吴元君做什么,他也做什么。 寸步不离,相当偏执的行为更让吴元君产生本能的戒备。 “滚开。” “别碰我。” “离我远点。” “你烦不烦?” 车雨森听着吴元君的声音,无比高兴,他一高兴多吃了好几口饭。 吴元君心中的慌乱却如同雪球越滚越大,他不断观察四周,一个白天悄然过去,勉强判断自己应该是在马来西亚附近的海岛上。 目前和外界断绝一切联系。 除了车雨森以外一群陌生的医生,保镖,家政走进走出,齐刷刷说着吴元君不会的语言。 入夜时分,吴元君:“放我出去。” 车雨森轻而易举同意了:“好啊。” 吴元君讶然三秒。 呵呵,吴元君皱眉走出这栋建在海岛中央的四层别墅。 脚踩松软的沙地,眼前一片墨黑色,星空璀璨,银河特别亮,海面浮起微光。 路灯建了许多,吴元君深呼吸这股自由又束缚的风。 身后依旧是甩不掉的长影。 “我想陪你散步……” “小好,你喜欢这里吗?” “我腿疼,有些跟不上你。” 吴元君站定,头也不回道:“那就别跟着我。” 车雨森幽幽道:“我想一直跟你。”男人贪婪的视线一个劲扫视。 吴元君本想继续把人当空气,可他凭什么要忍耐? 脏话骂完后如同漏气的皮球,他累得够呛,百思不得其解车雨森,“你一动不动站着,听我骂你骂十几分钟?你有病吧,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你的小提琴呢?” 说完他走出几步。 天边那道银河正好把两个人的身影分割,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车雨森神情诡异有点受宠若惊:“小好,你关心我。” 吴元君:“……”他恨不得扇车雨森的破嘴。 很快男人声调变得冷漠麻木,仿佛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情,“我已经很久很久,不碰小提琴了。” “……”吴元君毫无兴趣没有回答。 车雨森自顾自说着,“你想听吗?” 吴元君忽略掉噪音。 车雨森:“你以前最喜欢舒伯特夜曲,我可以演奏给你听吗?” 吴元君淡淡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难听,非常难听,特别是你拉的小提琴,跟一头驴在叫没什么区别。” “……” 死寂的沉默过后车雨森声音变小,“……哦。” 吴元君走了半天仍然没看见码头,他仰起头看着星空,忍不住随手捡起一个石头砸向车雨森。 车雨森傻站着不躲。 吴元君扔了三个石头,男人还是不躲。 “……你活该,自找的,怪不了我。”吴元君扭头将手里紧握的尖锐石头扔进海里,咕咚一声,扔出去的似乎是一颗欺骗过自己太多次已经不是“真心”的心。 夜深,吴元君进入浴室前扭头冷漠地打量车雨森。 潜台词明显,滚。 男人听话地滚了,颇有绅士风度点点头。 一分钟后,一墙之隔外的电脑打开监控。 很快车雨森的笑容僵在嘴角。 吴元君抬起头与摄像头对视,脱下衣服直接盖住摄像头。 快速洗完澡的吴元君睡在大床上,比白天更可怖的夜晚袭来,恐怕反锁也阻止不了无孔不入的男人。 他强行控制呼吸,让自己再冷静一点。 风声飘过,吴元君立刻警觉坐起身。 环视一圈没有人。 五分钟后,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鸟叫,吴元君默默关上窗。 敲门声响起,吴元君迅速松下紧绷的神经,“滚。” 男人隔着一扇木门,低声道:“睡吧小好,我听你的话,绝不会强迫你。” 吴元君:“但愿你这个疯子说到做到。” 车雨森:“我让医生绑住我的双脚和双手,封闭针失效了,我走不动路,怕吓到你。” 里面没有声音传来,吴元君毫不在乎。 车雨森自嘲一笑:“一个瘸子的的确确不配和你结婚,更不配站在你身边,只能当个见不了光的第三者,我知道的。” “……” “晚安。”车雨森拖着剧痛的双腿,扶着墙壁缓慢离开。 凌晨三点,吴元君仍然睁着眼,没有睡着。 熬到天光乍亮闭上眼。 早餐由专人摆好,吴元君换了好几种语言和人说话,对方丝毫听不懂。 他干脆用手比划手机,用来通讯的手机,有吗? 菲佣是中年男人,笑容款款地摇头。 吴元君气馁地继续努力吃饭,不浪费粮食。 刘春华对他说过——任何时候遇见再破的事,再烂的人,哪怕天即将塌下来,都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吃完后吴元君继续找机会联络到外面,每个房间挨个挨个进去,车雨森的衣帽间里悬挂了并不符合人尺寸的衣服,吴元君不想知道那些是给谁穿的。 电话,电视,手机,电脑……全部不知道被车雨森锁在哪里,连个收音机的影子都不见。 吴元君蹙起眉头回到二楼。 男人相当神通广大,把吴元君在老郑工坊里用的拉胚机,各种做瓷的工具全带来了,上百件东西整整齐齐放在其中,窑炉最大,吴元君凝望它,像看一个好久不见的老伙计。 第一次露出久违的笑脸。 暂时找不到出路,吴元君干脆聚精会神捏泥巴。 神父要求的形状和纹路……还有神父的联系方式与地址,他过目不忘,全部记得。 吴元君手指停顿几秒,只要能联系到塞缪尔,就能出去了。 不知不觉时间上了根发条,吴元君按时吃饭,按时捏泥,天又黑了下来。 一双手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对待自己的作品,吴元君起身活动酸痛的手腕时又想起母亲留下来的银镯子。 车雨森消失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 吴元君醒来时条件反射抚摸自己胸前有没有热意,干燥一片,他肩膀放松下来去洗漱。 餐桌上仍然空无一人。 吴元君盯着钟表上的数字喝粥,喝完跟没事人一样埋头烧东西。 一个星期眨眼过去。 吴元君完全适应海岛上的生活,没有车雨森骚扰,他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烧瓷,外头绿植疯长…更多时候吴元君换一个菲佣,换一个保镖,尝试打手势跟他们沟通。 可惜一无收获。 他们齐刷刷除了微笑还是微笑。 明显训练有素。 吴元君多看了几眼其中一个长发的欧洲人面孔男保镖,自言自语:“最讨厌男的留长发,一点也不好看。” 保镖表情紧绷,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第八天,即使再有耐心再耐得住寂寞的人也受不了了。 吴元君吃完早餐后沉默坐在那一动不动,他温温柔柔笑了笑,接着迅速变脸,冲餐桌花瓶里的摄像头比中指。 夜凉如水,吴元君跟随那些医生坐电梯到顶楼。 为首的医生叽里呱啦说鸟语。 吴元君艰难比手势,“我——” “找。” “你们老板。” 医生一个劲摇头阻止。 吴元君老老实实配合地后退几步,“好哦。” 三分钟没到,吴元君用力撞开那扇大门,砰地一下完全打开。 守在门口的医生喊道:“您快出来——” 吴元君侧头:“就知道你会说中文。” 医生:“……” 空气里消毒液气息浓郁,映入吴元君眼帘的是几十个监控屏幕密密麻麻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