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杯喝完了身上暖和,我带小好来看你们,你们保佑他身体健康。” 母子俩的身影跨过时间的长河竟然这么相似。 从前两座坟,两个人。 现在三座坟,一个人。 大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向大地。 雾气蒙蒙里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身影。 吴元君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额头早也磕破了,渗出点点血渍,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没有力气起身走。 狂风暴雨里,风像鬼魂呜咽,刺啦刺啦间吹来刺骨的寒意。 一道手电筒的光彻底刺破这场黑夜,划开孤独和绝望。 慌忙的脚步声透着狼狈。 那束光成功刺痛吴元君的双眼,他迷茫迟钝地睁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笼罩自己。 世界上还有人匆匆忙忙跑来为他遮风挡雨? 是梦吧。 车雨森的声音那么清晰:“吴元君——” 男人长发湿漉漉披散,惨白的脸颊上雨水滑落,冷冽的眼睛通红一片,他蹙着眉似乎受了天大的折腾,又幽怨又扭曲地伸出手,似乎不远万里找来就为了掐死自己。 湿哒哒的裤腿一点也不体面,脏,曾经洁癖到脚不沾地。 居然能追到这里来。 车雨森这副模样不好看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暴雨天,吴元君在台下仰望台上看见的小提琴,曾经那片光洒在车雨森侧脸,无比耀眼,漠然,对一切东西都提不起兴趣,神情倦怠颓靡。 现在更像条落水狗。 吴元君听着车雨森继续在耳边狂轰滥炸质问。 从前低沉悦耳的嗓音也变得嘶哑,藏满不可察觉的后怕跟恐惧。 “吴元君你不要命了——” “这座破山全是烂透了的阶梯,我找了你整整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整整七个小时!你不告而别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不是定位软件显示在山上,我从山下找到山腰——车根本开不进来,我差点以为你摔下来死了——” “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 吴元君醉眼朦胧嘴唇动了动。 车雨森俯下身想听清吴元君在说什么,双臂把人扯进自己怀里,他从墓碑那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吴元君。 哪怕墓碑上写着刘春华。 这一瞬间才算真正的失而复得,恐慌的心安定下来,他疯狂绷直手指,反复确定。 胳膊软的,没有受伤。 额头有血意识不清,但会呼吸,有心跳,睁着眼,是活着的吴元君。 是活着的。 没有死就好,就好。 车雨森死死抱紧吴元君。 耳廓那声掺杂酒精的温热,无力地喃喃:“车雨森听话…不许大声吼……” 十个字。 车雨森被十个字砸得眼冒金星,他咬紧牙关,齿缝里明明可以挤出无数恶意,为什么说不出口了? 半晌沉默,来了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话:“我听话……” 你别走。 别想抛弃我。 梦游时才会说的话。 车雨森至今睁着眼说不出口。 漫天大雨里,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他们一齐走下石阶。 吴元君抱着一把孤零零的黑伞趴在车雨森背上,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砸着车雨森,男人侧脸也蹭上泥点,他神情冷沉,手臂肌肉鼓鼓囊囊,每一下抱得稳,生怕摔了人。 吴元君声音小小的,轻极了,整个人喝得醉醺醺,说话有头没尾。 “怎么是你……” 车雨森:“除了我还有谁?” 吴元君:“是你……” 车雨森:“等你清醒了我再找你算账。” 吴元君抿唇,他用力咬住车雨森耳朵,一样记仇,报复心不小。 雨水明明很凉,却烫得车雨森心口燃起一团不小的火焰。 吴元君没有咬过别人吧…… 男人眼睛似乎泛起诡异的光,他走得更加轻快。 走完第一千级石阶。 吴元君爆发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彻彻底底的哭腔,哪怕哭也只是隐忍地呜咽,“……我的家呢?” 他问车雨森。 家呢? 车雨森脚步停滞片刻,手臂发僵,他压根不懂什么才算家。 吴元君执迷不悟:“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 男人冷静至极回答吴元君:“你有。” 两千级石阶,吴元君似乎哭累了,大半时间喊着妈妈,时不时小声哽咽:“我要回家。”“回家……” 车雨森艰难侧头:“我带你回家。” 他们走到了第三千级石阶,吴元君突然咬字清晰:“讨厌……车雨森……” 车雨森气喘吁吁,喉咙口隐隐涌出铁锈味,恶狠狠反问背上没良心的人:“难道我就不讨厌你吗?” 前方出现更多的手电筒。 “您没事吧——”老管家带着搜救队的人来了。 车雨森气喘吁吁,他直起身将背上的人放下,撑起伞短暂挡住所有人视线,脱力了,试图活动酸痛的手腕,还是没忍住轻轻拨开吴元君头发,泡得泛白有些微肿的大手轻颤。 男人居高临下看向吴元君,神情依旧透着烦躁和不耐。 老管家凑近。 听见车雨森压抑地质问:“讨厌我?你凭什么又讨厌我?” 吴元君歪头似乎要倒地了。 车雨森立刻伸手抱紧。 吴元君随手推开车雨森:“走开……” 老管家屏住呼吸。 倒退一步的车雨森眼睛更红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难以置信极了。 干脆半死不活面无表情扫视老管家:“你,你说,我最近哪错了?” 老管家:“没有没有……” 车雨森顿时冷笑:“我就知道,都是他的错。” 老管家:“……” 老管家提醒道:“先下山吧,回去再说。” 车雨森这才闭嘴。 eleanor原本一听元君跑了,又高兴又担心,高兴吴元君自由了,又担心车雨森把人抓回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段感情纠葛,她反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南京天气晴,她一上班推开门,地上是吴元君的鞋子。 eleanor叹了口气,看来人真的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去到二楼。 吴元君正盯着仙人球看,额头的伤疤贴了胶布,身后虎视眈眈的车雨森,他现在练琴也不在琴房里了。 吴元君去哪,车雨森便跟在哪里练,寸步不离。 吴元君小声说:“别跟我……” 车雨森:“你跑了,我没和你计较——” 吴元君摆摆手:“我不想吵架。” 车雨森烦躁地隐忍下来,要不是看吴元君情绪不对,他才不会这样退让。 很快小提琴的旋律悠扬。 eleanor疯狂降低存在感,她盯着两个人,打开电脑继续写未完成的研究报告。 打字打到“谋杀式的爱”,标注:病患车雨森。 那天问过老管家有关车雨森的童年时期。 eleanor继续打字,“童年时期患者感受到的爱充斥痛苦,输赢,比较,体罚,谩骂……导致患者行为逻辑异常。” “不为我感到痛苦,就不是真的爱我。” 与之相反。 白骑士综合症患者给予的爱是“献祭式的爱”。 不求回报,无私奉献,喜欢怜悯,通常忘记爱自己。 两个人都不健康,都是病患。 eleanor自认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却无法治愈眼前两个病人。 他们互相把彼此当成药。 可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一种病是爱情。 下班前eleanor趁着车雨森去打电话找到机会和吴元君单独说话,“没事吧?元君。” 吴元君点点头回答:“还好。” eleanor沉思几秒,“亲爱的,你不太好。” eleanor还想说什么,却被吴元君打断。 他食指抵着双唇,嘘,唇语无声:“那家伙喜欢偷听。” eleanor点点头。 吴元君看了看不远处放在窗沿上的仙人球,“一切都过去了。eleanor,他又救了我一次,我一睁开眼是他。” “一个断过腿的人背我走了那么远。”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地过下去,像照顾自己一样照顾他。” 至于一些没有说出口的,不重要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吴元君的步伐。 倒转的沙漏像即将崩盘的一切。 吴元君珍惜仅存的“幸福”“快乐”“平静”。 哪怕全是假的。 那束阳光洒落他的侧脸,吴元君一如从前一样安宁。 时间像开了加速键,再也不度日如年,秋天过去又是冬天。 又是一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