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先,有的后,像无数只鸟在学她的舌。
“殿下的血是混在水里的。殿下的水流到了我手上。我举着帕子去接,手一直在抖,帕子都湿透了。”
“殿下趴下的时候……”
“殿下被顶到墙上的时候……”
“殿下扳起腿的时候……”
“殿下晕死过去又被一巴掌扇醒的时候……”
无数的她,无数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作响。
她看见自己——跪在无数扇窗的中央,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看见自己的嘴在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殿下在受难,她在讲故事。
窗还在开。
一扇叠着一扇,密密麻麻,把整个黑暗都占满了。
到最后,那些窗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张巨大的脸——不是殿下的,是她自己的。
无数个她,同一张嘴,无数句话,全在说殿下。
“殿下……”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她捂住耳朵,手抬不起来。她闭上眼,眼皮像铁一样撑着。
她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懦弱、厌恶自己的胆小、厌恶自己的眼,厌恶自己的唇、厌恶自己的舌、厌恶自己的一切。
她连闭嘴都不敢!
她抱着头哭号,左边是她,右边是她,下面是她,天上……
天上不是她。
是一张白布。
那张没有面孔的脸,大得遮天蔽日,盖过了那些窗,盖过了黑暗,盖过了天。
她仰着头,看见整片天都是一张白布,绷得极紧,一丝褶皱都没有——正从天际,慢慢地压下来。
“我要赏你们——”
莉泽猛地睁开了眼。
她腾地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上,“咚”的一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把那颗破碎的心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呕出来。
浑身都是冷汗,亵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的。
嘴里有血腥味——她把嘴唇咬破了,自己咬的,和梦里的殿下一样。
黑暗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印在她眼前。她盯着那片黑,好半天,才认出那是房梁。
角落里好像谁翻了一下身,漏出一丝梦呓,但她不敢转头。
不敢看墙角。
她怕一转头,殿下不在那里了。
可她更怕的,是殿下还在那里——还在被什么按着。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是她听见了,皇帝的声音,正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
“——是很美味的东西,你会懂的。”
她不让自己去想那个缺了的词是什么。她只是坐着,抹了一把脸——一手的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但那个声音还在转,一遍,又一遍。
莉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重新躺下的。
她只知道,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已经发青了。
天光从纸缝里渗进来,薄薄的,灰灰的,落在床前的地上。
她盯着那一片灰,看了很久,看它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变成白的。
夜里那些东西,好像都随着天光亮了,淡了。
其实,她是被声音弄醒的。
天还没亮透,墙角那边就有声音了。很轻,可在这样的清晨里,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446的声音,在教什么。
“跪候。主人没起身,就跪在床边等着。”
“膝盖并拢。背挺直。手放在腿上,手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