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沈文晦回到县衙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坐下,站在门口,盯着手里的名录看了很久。
名录上密密麻麻写着粮商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那是前些天劝捐时各家报上来的数。三十石、五十石、一百二十石。他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李敦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比熬”。
“来人。”
两个衙役头子从廊下快步过来。
沈文晦把名录递给其中一个:“这上面的,现在去请。就说我有要事商议,请他们到后衙喝茶。”
衙役接过名录,扫了一眼,愣了一下。
“老爷,这……全请?”
“全请。”
衙役张了张嘴,没再问,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文晦说。
衙役站住了。
沈文晦看着他,没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灯晃了一下。
“请来了,你们在廊下候着。”他说,“别走远。”
衙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了点头。
“去吧。”
衙役走了。
沈文晦站在门口,往城墙方向看了一眼。风还在吹,火把还在亮。
他不知道那些粮能多撑几天。十五天?二十天?还是只是多活几天再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他转身进了后衙,坐下来,等着。
茶凉了,续上。又凉了,再续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王记粮铺的王掌柜,进门就拱手:“沈大人,这大半夜的——”
沈文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喝茶。”
王掌柜坐下来,端起茶碗,手有点抖。
第二个进来的是李万粮,李家粮行的当家。进门先看了一圈,看见王掌柜坐在那儿,又看见门外廊下的黑影——那是衙役,站着没动。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沈大人,深夜召见,可是军情有变?”
沈文晦没答话,只指了指椅子。
李万粮坐下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人齐了。
后衙里坐着七个人,都是城里叫得上号的粮商。桌上的灯照着他们的脸,有的强作镇定,有的低头看茶碗,有的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廊下的黑影还在,一动不动。
沈文晦把茶碗放下,开口了。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事相商。”
没人接话。
“城外的情形,诸位都知道。”他顿了顿,“城能守多久,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城里没粮,守军撑不住。守军撑不住,城破了,诸位这些年攒下的家业——”
他没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