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就是被通知家里接回去,秦茂源与那男人几乎将他打死。 路上秦午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跟在身后的马车。 “秦午。” 秦午回神,扭头看,心里咯噔一下。 直到上了马车,还有点不敢看慕容祁的脸。 王爷长得不凶,可自从他上次挨了一顿板子,总感觉他性子不像表面那么平和。 说揍就揍。 “谁让你出门的?”慕容祁搁下茶杯,淡淡问道。 “没谁,我闷得慌。”秦午不想多说,心头还想着陈顺的事。 慕容祁扫他一眼,“半分规矩也没有。” 一听这话,烦闷涌上心头,秦午一把撩起车帘,只留给慕容祁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慕容祁轻啧一声,拿起折扇就往他脑袋啪地敲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带着警告。 “转过来。” 秦午用力放下车帘,转了回来。 慕容祁声音带上两分严厉:“本王说罚你了?这是生谁的气。” “你说应当将作恶之人交给官府,我照做了。可人没有受到惩处,也没悔改。” 秦午黑溜溜的眼睛望向慕容祁,等他给一个解释。 慕容祁面上毫不意外,随手斟了一杯茶,平静道:“世间之事,哪能都顺你意,你只需做好自己。” “我没做好吗?”秦午钻起牛角尖,“你觉得我惩罚恶人是错的?” 慕容祁拎起折扇又往他脑袋来了一下,力度重了许多。 秦午闭紧了嘴,尽管慕容祁解释过许多次,但他始终理解不了,为什么他不能这样做。 慕容祁见他坐在角落,盯着木板缝隙,一声不吭,抬手将桌上的糕点往他那边推。 “尝尝。” 秦午掀起脸皮瞅一眼他,接着瞅一眼糕点,最后落回他脸上,“对不起。” 他不应该对慕容祁发脾气。 闻言,慕容祁喝了口茶,喟叹一声:“傻话。” 不安 街巷里暑气蒸腾,秦午在树下站了片刻,衣衫后背湿透,黏腻得难受。 “这陈顺早该被抓进牢里,省得整日祸害邻里。” “听说这回差点杀了人!没个十年八年怕是出不来。” “他媳妇和孩子可怎么过……真是可怜。” 几位路过的邻居大婶在陈顺家门外驻足摇头,低声议论。 邀石忽然出声:“这般巧,倒是省了你动手。” 秦午没搭理它,擦擦额头的汗,抬手遮住刺眼的光,步伐飞快地回府去。 王府书房。 慕容祁握着笔怎么都下不去,听着一旁咔嚓咔嚓响,心下无奈。 “你少吃点糖。” 秦午没在先前的墙角站着,就在离他五步左右的位置,手里里装着饴糖的油纸包快空了。 他点点头收好,拿出一小包绿豆糕,小口小口啃。 慕容祁干脆放下笔,“今日的功课做完没有?” 秦午道:“做完了。” “拿给我看看。” 秦午将剩下的绿豆糕塞嘴里,去偏房拿薄子。 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慕容祁一有空总要亲自检查他的功课。 慕容祁接过,看得十分仔细,这鬼画符般的字,不知他能不能看懂。 “我让你练字,你没练?” “我练了。”秦午声音提高了些。 “那怎么还这般难看?”慕容祁轻描淡写,没有给他面子。 秦午不满地垂头,鞋尖轻轻踢地面。 慕容祁叫他:“过来。” 秦午上前两步,“做什么?” 慕容祁找出一本帖子,递给他,随后指着右侧的矮桌,“到那去临摹。” 见秦午乖乖坐好,慕容祁静下心来看桌上的文书。 他感觉这半个月,秦午很是黏人,只要得闲,便跟小尾巴似的跟着,无论他要去哪儿,秦午总在身后。 这日,他让秦午给蒋元送一封密信。 蒋元任职大理寺评事,是康宁大长公主之子。 康宁身份尊贵,乃是今上的亲姑母,府邸规格比照亲王府,占地广阔。 敲开朱红重漆大门,秦午没有四处打量,跟着小厮去蒋元的院子。 沿途花繁叶茂、七拐八歪,一路未听到半点喧哗。 转过一片假山、视线毫无遮挡。 秦午毫无防备,清清楚楚地撞见了亭中的残忍场面。 亭中软榻上半倚着身着靛青锦袍的公子,容貌斯文,嘴角含笑,手里却甩一根沾满血迹的长鞭。 地上趴着仆从,浑身抽搐,他的后背晕开大片暗红的血,没有哭声,只剩细碎压抑的喘息。 秦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膛剧烈起伏,眼里带着恐惧。 他紧紧盯着的血人身形似乎在慢慢缩小,变成了八九岁孩童的模样。 小厮瞥了一眼,不忍地别过脸去,没留意到秦午的异样,轻声提醒:“公子,快些走吧。” 秦午回过神,双手紧握,掐得掌心生疼,才抑制住心中不断上涌的杀意。 二人彻底远离凉亭,秦午哑声问道:“那人是谁?” 小厮摇摇头,不敢说。 二公子蒋遇长得像菩萨,心肠比恶鬼还可怕。 最爱就是折腾底下的人,打死人都是常有的事,若是让他知晓有人胆敢在背后议论他,小命都难保。 秦午没再问,将信交给蒋元,小厮带他走了另一条道出门。 到王府后,秦午赶回房,仰头灌下几口凉水,重重呼出一口气。 之后再也没出过房门。 夜里,床上躺着睡熟的秦午,眉头紧锁,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满是汗珠,嘴里喃喃自语。 梦中退回他年幼的时候,周围狭窄昏暗。 他被逼在角落,抱紧双膝,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青紫伤痕。 “臭小子!还敢偷东西!说,把我抽屉里的钱藏去哪了?!” 小秦午大滴的泪珠往下掉,划过脸上的伤口,感觉不到疼,嘴里小声辩解:“不是我,我没偷。” 前边破旧沙发坐着一个人,双手大开搭在沙发背上,一脸看好戏地笑道:“就是你偷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小秦午无助地埋着脑袋,一直重复,“我没有,我没有……” 他说没有,换来的是粗暴的责打。 棍子呼啸落下,伴随着咒骂声,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他手臂,腰背,腿侧,钝痛撕裂全身,疼,很疼…… 没有人能救他。 他不记得这一场痛苦延续了多长时间,这不过是无数次中的其中一次。 床上的秦午呼吸变得粗重急促,手臂绷紧,喉咙间发出闷哼,却没有醒过来。 “啪——”简夫子卷起书册,敲了一下桌面。 秦午身形轻抖,面带茫然,望向简夫子。 “秦午,你今日怎么了?心不在焉的。”简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秦午条件反射往后躲,摇头:“没有。” 简夫子收起书册,“心思不在书上,我说再多也是枉然,明日我再来。” “是。”秦午起身目送简夫子离开。 到了午间,慕容祁看出了秦午不对劲。 只因他往嘴里塞糖的速度也太快了,屋内咔嚓咔嚓的声音就没停过。 这些日子他发现,秦午嗜甜如命,可鲜少吃得这般着急。 “不许吃了。” 无论吃什么,过量于身体无益,慕容祁出声制止了他。 平日还算听话的秦午,居然阳奉阴违。 面上是收好了,却在以为他看不见时悄悄往嘴里塞,没嚼出声,腮帮子鼓起一块。 慕容祁没假装看不见,直接给他没收了。 于是,秦午就跟身上有虫咬一样,走来走去。 慕容祁让他去练字,没一会儿就站起身来,整个人透露着一股焦躁不安。 见此,慕容祁只好让他回去歇息,待他走后,命莲子去叫秦辰过来。 夜半三更。 秦午抱着软枕靠坐在床上,梦里留下的痛感迟迟没能散去。 蒋府遇见的血腥场景,反复在脑海翻涌。 那位将人打得血肉模糊还能笑出来的贵公子,与梦里的秦茂源缓慢重叠。 理智在拉扯,可心底那股偏执的杀意压不住,烧得他胸腔发疼。 邀石:“秦午,别再犹豫了,杀了他。” 秦午眼神变得犀利,放下软枕,从床底的木箱扯出玄色斗篷,戴上兜帽,避开巡夜的府卫,悄无声息离开王府。 街巷空荡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蒋府离王府不算远,他早记住白日走过的路线,借着房屋与树影的遮蔽,一路过去。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人。 仗着自身的强大欺凌弱者,这样的恶人,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慕容祁的话被他刻意塞到角落。 秦午避开巡守的护卫,绕到蒋府后侧的围墙,仰头望着高高的院墙,只要摸到那人的院落,一刀便可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