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时,龟壳的爆裂声渐渐止了。
裂纹不再蔓延,火舌也慢慢矮了下去,余烬中那只龟壳静静地躺着,壳面已经烧成了灰白色,裂纹从边缘贯穿至背甲中心,如同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展开的旧纸。
卜汐缓缓睁开眼,伸手将龟壳从余烬中取出,动作很慢,指尖触到壳面时微微缩了一下。
她用拇指沿着那些裂纹的走向缓缓抚过,每过一道便停一停,像是在读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院中安静得只剩下枯枝燃烧的细响。
卜汐的拇指停在背甲中心那一道最深的裂纹上,指尖轻轻压住裂口的两侧。
她的脸色本来已经苍白,此刻又褪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顿住了。
田直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卜姑娘,可有什么结果?”
卜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然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只被烧裂的龟壳,拇指还压在那道最深的裂纹上。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飘出来,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在院中,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去她半口力气:
“东溟有王,其威如渊。潮生潮灭,皆在其睫。”
她将龟壳缓缓翻转过来,目光落在腹甲边缘那些细密的旧刻痕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南风不返,北舟难归。骨沉沙岸,血染霞飞。”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指尖沿着那些裂开的纹路移到背甲右上角一处交错的裂隙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将龟壳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月落星沉,海沸山倾。万鳞举浪,一怒沧溟。”
卜汐将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之后,指尖一松,龟壳从她掌心中滑落,掉在火盆边缘的灰烬上,发出一声钝响,又弹了一下,这才稳稳停住。
她没有去捡,只是垂着手,看着那龟壳背甲上纵横交错的裂纹。
龙行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了片刻开口:“卜姑娘,你说的这些……是卦辞?”
卜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卦辞是这么说的。婆婆在世时常说,龟甲裂纹如天书,字在纹中,意在纹外。我虽随她学了这几年,解卦的本事却还浅薄。我觉得这卦辞中应该是说——东海之中,当是出了一位‘王’,将会有海沸山倾之事发生。”
田直站在院墙边,听罢忍不住皱了皱眉,目光从那只龟壳上移开,然后低声道:“龙师兄,若卜姑娘说的句句属实,这样的事,我们得尽快回报师门才是。”
他说完,自己却又皱了一下眉,像是有什么念头转不过弯来,声音低了几度,几近自言自语:“可这么大的事,星转门怎么会算不到呢?他们可是专门推演天机的,东海海变这么大的事,偏偏他们回话说‘未卜出东海有何大异动’……奇怪,真是奇怪。”
龙行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目光在卜汐身上停了一瞬,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袍,向卜汐郑重一礼:“卜姑娘,你方才的卦辞,事关重大。此事已非寻常渔村妖患可比,若真如你所言东海将有大变,则常江沿岸、湖州乃至整片大陆,皆难独善。我二人不敢妄断,需得回禀掌门定夺。”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故此,我有一不情之请——卜姑娘可否随我们走一趟苍衍派,当面向我派掌门陈述你的卜算所得?”
卜汐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中那只裂开的龟壳上。
她的拇指沿着裂纹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头。
“仙师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柔软而韧性的沉静,“婆婆走了,这海纹坳的祝婆之位,总得有人接。那些出海的渔民还等着有人替他们看风浪、问吉凶。我若这一走,他们便没了依靠。再者,”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墙角那方新填的坟包,“婆婆的衣钵,总得有人守着。”
龙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海风从东面的洼地缺口灌进来,吹动卜汐肩头那根散落的青丝。
沉默了片刻,龙行点了点头:“卜姑娘既已打定主意,我二人不再强求。”
然后龙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笺,在掌心展开,以指尖溢了一点贵金真气,极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好,又从背囊小笼中取出一只小玉鸽。
他将素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又将那玉鸽托至面前,低声道:“去苍衍盆地。”而后玉鸽便微微振了振翅,随即从龙行掌心跃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朝西面飞去,很快便化作一个细小的白点,融入了那一片淡蓝的天幕。
龙行目送玉鸽远去,才收回目光,看向卜汐,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卜姑娘,你伤未痊愈,万事小心。”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符,牌面刻着一个“金”字,字迹端正。
“卜姑娘,我观你也可驾驭些许真气,此物虽非什么贵重之物,危机之时,以真气催发,或许能保你一时周全。”
卜汐双手接过金符,托在掌心里看了一息,然后收入怀中。
她没有推辞,只是将那枚金符贴着里衣放好,再抬头时,眼中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暖和。
龙行与田直并肩立于那低矮的院门前,向卜汐抱拳为礼。龙行最后道了一声“珍重”,然后转身,召出仙剑,御剑飞离。
海纹坳的院子里,卜汐依然蹲在火盆边,将那些余烬一点一点地拨拢。
她伸手取出那只冷却的裂开龟壳,用袖子拂去上面最后几粒炭屑,将它轻轻放在那方牡蛎壳旁边。
她站起身,望向西面的天空。天空中已经没有人影了,只有风还在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顺手将那扇倚在门框上的旧门合拢了半边。门轴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声响,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