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汐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过身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眶的余红也未褪尽,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二位仙师来寻婆婆,想必是有事想问。”她将目光从龙行身上移向田直,又移回来,“婆婆的卜算之法,教过我一些。虽然远不及她老人家那般精熟,但……或许可以一试。”
田直的眼睛亮了一下:“卜姑娘,你也会占卜?”
卜汐轻轻点头:“小女子略懂一二。婆婆说,卜算之道,不问资质,只问心诚。我跟着她学了六年,火候虽浅,但寻常吉凶,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龙行看着她,目光在她左肩那道被包扎过的伤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急于这一时。你伤未愈,且先歇息一日,明日再说。”
卜汐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被海风磨出来的、柔韧的倔强:“仙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婆婆她一生替人占卜,从不推诿。我既是她孙女,不能在她走后,替她坏了规矩。”
龙行沉默片刻,没有再劝,只道:“那便依你。不急在一时半刻,待你准备好,我二人在院外候着。”
午时刚过,日头爬到了天顶的位置,海纹坳的洼地中难得暖和了几分。
卜汐从屋里搬出一只粗陶火盆,放在院中那一方被碾平的泥地上,又回屋取了一只龟壳。
约有成人的巴掌大小。
卜汐将龟壳托在掌心里,用袖口轻轻拭去壳面上浮着的一层薄灰,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龙行身上,停了一息,才开口问道:“仙师,不知二位此番来海纹坳寻婆婆,究竟是想占卜何事?”
龙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东海的方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东海异变之事。”他开口,声音平缓,“近来海上妖族频现,我等作为正派弟子,想知道,这东海之中,究竟将有何事发生。”
卜汐听完,握着龟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中那只纹路纵横的龟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么大的事幺……”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迟疑。
“我从前跟着婆婆学占卜,”她抬起头,目光看向龙行,“只试过替渔民们看明日海上哪里起风、哪片渔场去得去不得。这般……这般牵涉东海大局的事,我从未占过。”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推诿的意思,只是将实情如实道来。海风将她的鬓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龙行看着她,微微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卜姑娘勉力一试便可。占卜之道,本就不可强求,能得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卜姑姑做了四十多年祝婆,卜姑娘随她六年,火候虽浅,心诚则灵。若真占不出来,那也是天意如此,我二人绝无怨言。”
卜汐握着龟壳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到丹田的位置,随即又松开了。她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清定了许多。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了院中的泥地上,“我试试。”
卜汐将龟壳托在掌心里,在火盆前缓缓坐下。
青衫的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串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灰色贝珠。
她用右手拈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盆底部的木炭,那些暗红色的余烬被翻动后重新亮了起来,火舌舔上新添的枯枝,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火苗在她面前升起来,将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她闭上眼,双手合拢,将龟壳拢在掌心,凑到唇边,低声念了几句什么。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有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挑,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她将龟壳举到火盆上方,松开了手。
龟壳落入火焰中,发出一声闷响,火舌立刻舔上来,将它整个吞没。
壳面在高温下迅速泛白,边缘处先是裂开几道细纹,接着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内猛地膨胀了一下,整只龟壳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干柴炸裂般的脆响,裂纹从边缘向背甲中心蔓延,如同蛛网般交错、叠压、延伸。
暗红色的火光照在那些裂纹上,将它们映成一道道游走的光痕,仿佛那龟壳正在火中重新生长出一种新的纹理。
田直立在院门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只龟壳上,又偷偷瞥了一眼龙行的侧脸。
火盆中的火光跳跃不定,将龙行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他负手而立,看似不动声色,目光却始终落在卜汐身上——准确地说,是她指尖那缕若隐若现的真气流转之上。
那真气并不浑厚,甚至带着几分生涩的滞涩,却的确是经过吐纳天地灵力、凝聚而成的真气。
虽然流转的路径与修士门派的功法大相径庭,更近似于一种代代相传的、未被规整过的天然走法,可那确实是真气。
龙行了然,世间灵力无处不在,山海草木皆有其气。
修士能将其炼化为真气,但也绝非修道门派的秘密。
凡俗之中,亦不乏天赋异禀之人,以传承千年的土法,摸索出自己与天地沟通的门径——虽不成体系,却真实不虚。
卜姑姑一生卜卦,或许靠的正是这样一种未被命名、却被血脉与岁月反复验证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