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义也瞬间收了闲谈的松弛,身体微微绷紧,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但肩膀上的伤让他只能僵在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步步踏在两人的呼吸上。 她侧头急声叮嘱:“若是杨堰的人,你藏在此处切勿出声。待我出去后,派亲信下来救你。” “我不怕他!”段义眼底满是执拗的无畏,于国于私,他看不起这样的男人,“我还有许多话要当面问他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听我的!”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轻轻的试探着呼唤:“二哥?” 是熟悉的声音,段义的眼睛又亮了,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忍着肩膀的痛,朝着洞口扬声应答:“在这儿!” 洞外立刻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名布衣汉子探头而入,看清洞内景象,望见段义肩头渗血的重伤,脸色齐齐一变:“二哥!你这伤……” 众人目光下意识在房潇与段义之间流转,神色复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段义强撑着稳住气息,沉声开口:“无妨,不碍事。先扶我出去。” 见他精神尚可,人群中最为莽撞年轻的吴大猷,当即笑着打趣:“我说二哥,你在这崖底躲着风流快活,自然安然无事!” “你个臭小子,闭嘴!”段义又急又窘,连忙出声制止,生怕他口无遮拦,唐突了房潇。 吴大猷可不管段义不住的暗示,径直上前,对着房潇爽朗开口:“小娘子,咱们这是委屈米仓的老鼠 不多时,杨堰的禁军也循着踪迹,寻至崖洞之外。 洞内昏沉,只见皇后孤身一人打坐,衣袍虽略显凌乱,可她眉目沉静安然,端坐其间,不见半分遇险后的慌乱与狼狈。 一众禁军齐齐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嗯。”房潇缓缓睁眼,目光清宁。 “皇后娘娘可曾受伤?” “无事。”房潇缓缓睁眼,像是刚被人从入定中唤醒,“那逆贼与我双双坠崖,不知落到了何处,想来早已葬身崖底,不必再寻。” 言罢,她起身轻拂衣角尘土:“回宫。” 上辇之前,她似随口一问:“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见您坠崖,心急如焚,执意要亲自下崖搜寻,被胡大人与众朝臣苦苦劝回宫中。臣已快马回宫禀报,请娘娘安心。” 房潇闻言,未置一词,只淡淡“嗯”了一声。 象牙沉香辇缓缓启程,她盘膝端坐,再度闭目入定。 许久以来,她打坐杂念缠身,鲜有此刻这般的澄澈空明,一如重回了少时的罗浮深山,不染俗世尘嚣。 对啊! 她是罗浮山中纯粹无忧的小道,是洛阳房家被万般娇宠的幺女。 她不是柔顺恭谨的贞懿皇后;不是端方自持、循规蹈矩的杨若舒,更不是权欲缠身、步步算计的涂山氏。 既然本就不是这样的皇后,她又何苦逼迫自己,硬生生变成旁人的影子? 她的肆意,是爹娘兄长倾尽宠溺惯出来的天性;她的奢靡,是房家根基气蕴托起来的底气。 她为什么要为了杨堰那样的人,亲手碾碎原本的自己? 幼时,《女诫》爹娘都舍不得让她读一则。 可如今,她自己反倒主动做了三从四德的囚徒,认命做了昏君身侧、隐忍贤良的皇后。 一念至此,她忽然笑了,是在嘲笑自己。 她抬眸望向车辇外飞速倒退的远山流云,心底清清楚楚、无比坚定地告诉自己—— 姑奶奶,不干了。 车辇稳稳停在宫门前时,沉沉暮色早已覆满皇城城楼,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房潇缓步下辇,怀安早已候在阶下,老远看见她,步子急得有些踉跄。 “娘娘!”他快步迎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人安好无事后,才忍不住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低声念叨,“这么大的人了,行事还是没个轻重。” 房潇望着他两鬓悄然滋生的花白,心头微涩。 这一夜崖底沉浮,于她而言好像历经了半生的漫长岁月,漫长到怀安又添风霜,漫长到她心底的愧疚,又深重几分。 她在心底默然致歉:对不住,安叔。我又要让您和贞懿皇后失望了。 “安叔,备些热水来吧。” “老奴这就去安排。”怀安躬身应着,目光在她衣角的尘土和血迹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房潇重回离恨天,仔仔细细将殿内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香炉、书案、纱帐、那张她与杨堰夜夜同眠的楠木大床。 她把它们一一收进眼底,刻在心底,是该说再见了。 梳洗完毕,房潇换回了久违的素白绢衣,静坐妆台前,闭目任宫女一点点为她篦着头发。 怀安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药,递了三回,每一回都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安叔。”房潇缓缓睁眼,透过铜镜望他,“你在我这儿站了半日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吃药吧。”怀安这才上前,将药碗轻轻递出,指腹反复摩挲微凉的碗沿,似在斟酌字句:“圣上吩咐,离恨天……依旧换回檀木炭取暖。” “用吧,”房潇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米仓的老鼠,生来就是吃白米的。” 怀安喉间滚动,依旧迟疑:“还有……” “嗯?”房潇侧首望向怀安,“安叔,你我二人何时说话,这般支支吾吾了。” “你们都退下。”怀安终是不再犹豫,挥手遣退殿内宫女。 殿内众人鱼贯退去,偌大离恨天,只剩他与房潇两人。 怀安捧着空碗,沉默了片刻,方才上前半步,低声道:“有一人,求见娘娘。” “何人?” “宋繁炽的贴身宫女,就是那日拦过娘娘的丫头。” “是她求你,来见我得?” 怀安的头更低了一些:“老奴见娘娘与圣上嫌隙日深、隔阂渐重,心中不忍,便私自寻了这宫女,想让她将前事真相尽数告知娘娘,以解您对圣上的误会——这些话,是圣上吩咐老奴对您说的。” 房潇冷笑了一声:“那还是真相吗?” “倒是真相。”怀安的声音低下去,“只是这真相……老奴看来,聊胜于无。” 他顿了顿,抬起眼,声音更轻了:“娘娘,闹得够久了。顺势下了这个台阶吧。” “呵。他用起你来,倒是得心应手。” “娘娘——”怀安始终未曾抬头,“这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呢。” 房潇默然片刻,终是松口:“罢了,传她进来。” 怀安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殿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 房潇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安叔,这日子,我不过了。” 不多时,那名小宫女被引至殿中。 昔日殿前对峙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初见如今沉静端坐的房潇,依旧满心畏惧,浑身发颤,跪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既然求见,有什么话,说吧。” 小宫女身子轻颤,每一个字都像是鼓足毕生勇气才敢吐出:“奴婢……奴婢是宋美人身边的贴身宫女。我家主子……她,不是娘娘想的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颤声细说:“怀恩公公是我家主子的干爹。他安排主子入宫,本意便是为了分去娘娘的恩宠。可主子入宫之后才发现,圣上眼底心里,只有娘娘,她知道就算是穷尽手段,也争不到分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