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予怀端正地坐在沙发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
他眼帘低垂,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眼尾红得发肿,脸上还残留着清晰的泪痕。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料。
汪卿若和汪明月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汪卿若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汪明月抬眼看到进门的两人,立刻开口道:“御龙,你带阿怀去你房间玩会儿电脑,让他放松一下。”
滕御龙点了点头,朝鲍予怀递去一个温和的眼色。
鲍予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一眼都没有落在杨书珩身上。
仿佛杨书珩只是一团空气,与他毫无关系。
他沉默地站起身,垂着双肩,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默默跟在滕御龙身后,走进了内侧的卧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汪卿若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地钉在杨书珩身上。
素来温柔慈和的脸上,此刻覆满了冰冷的怒意。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句,都带着极致的失望和痛心:“杨书珩,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些荒唐透顶的事,竟然是我的儿子做出来的。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汪明月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帮她顺气。
然后她走到杨书珩面前,看着他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的样子,眼底尽是无奈和恨铁不成钢:“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既然戏都演到这份上了,为什么不干脆演到底?有些谎言,有些苦衷,本就该烂在肚子里,瞒一辈子的。你倒好,偏偏要在最后一刻,亲手把一切都撕碎。”
“我骗不下去了。”
杨书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疲惫和执拗,“李凤儿也说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可我真的不想再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困住他,也困住我自己了。那样太痛苦了。”
“你不是糊涂一时,你是愚笨至极!”
汪明月叹了口气,语气惋惜,“本来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是你的心软和不忍,把所有人都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你这性子,终究是太软了,成不了大事。”
汪卿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
她定定地看着杨书珩,目光锐利,带着一个母亲最沉重的诘问:“好,我不问你为什么骗他。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喜欢他什么?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老封建。如果你真的喜欢男人,我可以退一步,可以接受。可你但凡选一个家世相当、帅点、高点,或是有能力、有担当的人,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可他呢?他有什么?出身农村,一无所有,毕业这么久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性格又这么敏感偏激,一点小事就歇斯底里。难道你往后的人生,还要我们全家替你兜底,养着他吗?杨书珩,你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差!”
“他很好!”
杨书珩抬起头,眼底闪着执拗的光,下意识地为鲍予怀辩解,“他长得很帅,身高一七五,正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他比谁都努力,每天画画到凌晨,从来没有懈怠过。他只是运气不好,还没有找到工作……”
“没找到就是没找到!运气不好也是他自己的事!”
汪卿若厉声打断他,语气焦虑又无奈:“我不管他多努力,我只看结果。你告诉我,他拿什么给你们未来?拿他手里的画笔吗?我不是嫌贫爱富。我只是怕你吃苦。你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一点委屈。我怕你一时头脑发热,把爱情当成了一切,等激情褪去,被生活的柴米油盐磨平了棱角,才后悔莫及。你以为轰轰烈烈的爱是什么?不过是青春期一时上头的执念罢了。他是你第一个动心的人,可未必是最适合你的人。这世上人千千万,你为什么非要在他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汪卿若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儿子,心头又气又疼。
这一次,哪怕他喜欢的是个男人,她也早已在心里做好了退让的准备。
可唯独鲍予怀,这个满身是刺、敏感自卑、前路茫茫的男人,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心,更无法接纳。
这份沉甸甸的母爱和担忧,化作最尖锐的话语,狠狠砸在杨书珩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姐,好了,别说了。”
汪明月拉了拉汪卿若的胳膊,柔声劝道,“今天已经闹得够久了,大家都累了。时间也不早了,今晚就让他们两个都睡在我这里。都冷静下来了,有什么话,让他们自己好好聊聊。年轻人的事,终究还是要他们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