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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措道：“和一棵树……好吧，虽然确实是一棵邪门的树斗，若是斗不过，那真是白活了。”　　虞时流垂眸：“毕竟它是神树。”　　“时至今日，你不会还觉得它会改邪归正，摒弃一切继续为山巫春蚕到死丝方尽吧。它若是甘愿遵守法则死去，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我没那么有善心。只是，我想不到山巫的将来会如何。”　　将来指的是出去以后，山巫没了神树该如何。　　“大祭司，你最初只是被族长硬生生抬上这个位置承担责任，现在却真的有责任心了。”江措的手按在他的胸口，“这里不只是跳动着负责维持生命，而是会生出感情的，是不是？”　　虞时流看他，眼波在动：“你这安慰人的本领，到底是与生俱来张口就有，还是练出来的。”　　不死精魄　　江措道：“你这醋吃得好没道理。”　　虞时流对此心知肚明，有时也会担心每每抓着那点细枝末节来回琢磨让自己和江措都不痛快是否值得，但每每又都控制不住，说完又觉得后悔。此时庆幸起江措过于开阔的胸襟，简直是什么烦恼在他那里都不停留超过一天。虞时流难得自省，觉得二人一个较真一个大大咧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到这里自己就高兴了起来。　　江措看他一脸死气沉沉的荡漾的表情，震惊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是挺没道理的。”　　江措更震惊了，但是不至于把话题又绕回去，想了想之前的问题，说道：“其实我还挺乐观的。”　　“嗯？”　　“就是关于以后。神树没了……就没了，山巫人虽然自古以来都依托这片灵山秀水，但不是没了就不能活。你看泱泱九州，有至热至寒之地，但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他们都积极地活着，那山巫人肯定也可以。你们有本事，有能力，去信虚无缥缈未曾亲眼见过的神，为什么不信自己的双手呢？没了桎梏，应该活得更精彩才是。”　　虞时流凝视着人，说道：“虽然你是在找话安慰我，但是我觉得很有道理。”　　江措得意道：“那本来我说话就很有道理。”　　虞时流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的触感毛茸茸，江措还很配合地在他掌心拱了拱，很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幼时在层云嶂中见过无数凶猛野兽，弱肉强食，哪里会有猫猫狗狗那么可怜可爱的小玩意，现在体会到了，也不管身在何处，自顾自地心潮澎湃。　　江措殊不知虞时流在脑子里想些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缓缓瞪大眼睛，圆溜溜的，更像了。　　虞时流道：“你——”　　江措着急忙慌地拍掉他的手，指向前方：“你看！它们回来了！”　　刚才被虞时流除掉的恶鬼，像春风吹又生一样一个个冒尖后，噗噗噗接二连三和吹气似的又弹回半空。　　虞时流蹙眉，若说之前那一批恶鬼一个个青面獠牙长得就像志怪小说中生出的一般，那这次似乎是神树受到了教训，改进完又放了出来。　　打眼一望，全是熟悉的脸孔。　　包括虞时流的父母，阿普，甚至还有曲木，全是山巫族人。　　他们有的面部浮肿，有的双目泣血，有的吐出长长一条舌头，颈部露出明显勒痕，痛苦地在空中哀叫、翻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哀泣声一波接着一波，在左右耳反复进出盘旋。仔细分辨，是在喊：救命。　　被神树吸干精魄的人，是无法入轮回的，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没有意识，混混沌沌，哪里也去不了。这些不是厉鬼，所以能在山巫，所以更不怕江措身上的佛珠，因为他们连鬼也不如，顶多剩一具被肆意操控的外壳。　　虞时流与江措同时意识到，这一波可能是真的。　　虞时流呼吸加重，本还挡在江措身前，但最先冲上来的，居然是他的父母褚英与绮华。虞时流反应得过来，但却没躲，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看见父母的脸，令虞时流连呼吸都不敢，但这两只精魄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心慈手软，一左一右，同时张开口，露出獠牙，死死咬住虞时流手臂。　　刹时间咬合处冒出阵阵黑烟，江措骇然，拔刀唰唰两下砍过去，两只精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合成一缕烟飘远，但到了远处，又恢复原状，亮出沾血的獠牙，虎视眈眈地望着虞时流。　　江措拉过他胳膊撸起袖子查看伤势，果然咬痕留在上面，只是血已凝住，没有再往下流。　　江措急急地抛出一串问题：“怎么不躲？疼吗？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不会有毒吧？”　　“放心，无毒。”　　“那也不能这么冒险啊！你明明躲得过的。”江措说完，又觉得不是滋味，他方才虽然在后面被挡着，但也能看见两精魄扑来的样子，若忽略凶神恶煞的表情，更像是想要给面前人一个拥抱。可惜褚英绮华夫妇二人，明明那么漂亮温柔，死后却要被人借了躯壳，来伤害亲生儿子。若是他们得知生前死后都没保护住虞时流，定会很伤心的。　　江措不等他回答，又抱了抱他，说道：“算了……你也知道他们没意识，是树妖变出来的，之后可要小心了。”　　虞时流低低道：“嗯……是我不好。”　　“你没有不好。”　　“是我从进来之后，一直状态都很不好。”虞时流本就白的一张脸带了忧色，如雪覆霜，愈发惹人忍不住多看。　　江措这么瞧着，鬼使神差地道：“又不是在床上状态不好，怎么就需要给我道歉了。”　　“你——！”虞时流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盯着人死死看着，恨不得化身精魄，在江措浑身上下咬上几十口。　　江措毛手毛脚地在他胸口捋了几下：“好了好了，我多嘴，你继续说。”　　虞时流静了静，才勉强抽离出来，说道：“我原先觉得，我确实适合执行族长所有的指示，毕竟旁人惧怕的事物，在我眼中都无甚区别。”　　江措夸道：“对啊，要不是你，那么恶心的虫子生死门我可过不来。”　　“可现在确实不一样，从一开始进入看不见天日的地方找不到你，我就觉得心中很乱，无法安宁。”　　江措明白了，虞时流是从那时后怕到现在都没彻底好全。从一开始就种下了痛苦的种子没有被拔出，那后面经历的一切，直到见到父母，它迅速地在这短短时间生根发芽。江措怀疑虞时流有一点自毁倾向，从小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强行忍下疼痛中唤醒自己尚在人间的事实，方才生生挨下这两口，也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不要被外物迷惑，不要放弃，提醒自己，有在乎的人在身侧。　　江措心绪复杂，替他放下袖子，严肃道：“那就别想太多，你现在只需想着我，别的都不重要。我们得活着出去，虞时流。”　　虞时流轻轻点头，本觉得自己随着一同来是该给江措助力，却不成想，到头来自己却是被多番照顾心情的人。但虞时流不后悔开始有了正常人的情感，哪怕身处险境，他仍觉得此刻是满足的。　　虞时流道：“它们一直在旁看着，却不主动进攻，应是怕我们。”　　江措道：“我也觉得，方才那下是看准你意志不坚定才扑上来试试，现在那两只都被你喂饱了，可比旁的都生龙活虎。”　　“……那就先杀它们。我就将这些全当做没脸的怪物，别担心我。”　　江措按住他：“等等，可是它们好像杀不死啊。”　　杀完不一会儿便能复活，没有尽头地打下去两个人累死也消灭不完。　　虞时流道：“得找出规律，不可能毫无弱点。”　　“万一他们就是幻象，随时可再生呢？”　　虞时流将长剑一转，已瞄准最显眼的目标，一眨眼便刺入精魄胸膛，维持着这个姿势，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何时开始喜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虞时流已恢复斗志，一股必须带着江措出去的信念撑起全部，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是那些真真假假，早已死掉的人。　　江措握紧刀柄：“好啊，那就比赛看看谁杀得速度更快更多。”　　说罢，立时投身加入战斗。　　二人默契地不用言语交流便各自负责一边，背靠着背大开杀戒，这还是进入神树之后第一次这么酣畅淋漓痛痛快快地大杀一场。因二人出手，精魄也不再坐以待毙，纷纷挤上前，张开大口，亮出利爪，还是人的脸，却和野兽的姿态一样发起攻击，模样吊诡，但好处是更容易让人清楚意识到这些东西只拥有最空洞的皮囊。　　江措用刀行云流水，不敢停歇，可能由于操控精魄的神树只够给每一只注入一丁半点的法力，并不难对付，但精魄不会累，人却会。尤其这些精魄没有实体，刺入身体像是劈开的虚空一刀，要不是听到惨叫声、亲眼目睹精魄如烟消失，根本感觉不出是在做什么。没有刀刀入肉见血，总感觉每一招一式都格外地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