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化木 曲木双手结印,轰的一声,原先铺在地上的花瓣尽数扬起,漫天飞舞,又零零散散重新在空中拼凑恢复成大片大片厚实的模样,一瞬间砌成无数堵花墙,美不胜收。风随之而起,狂风大作,曲木坐在漩涡中央,示意虞时流与江措二人先别轻举妄动,换了个手势指向前方,花瓣如利刃一般冲粗壮的树干袭去。 此地本就是神树幻化出的栖息地,实则就是最深处的根脉所在,飞花打过去,在树干留下千百道疤痕,围剿一般一圈圈将树干缠起,只是这棵树太高大,想将其表面全部覆盖难如登天,曲木一头乌黑的青丝在空中飞扬,又在肉眼可见中寸寸变白。 曲木斥道:“别看我,别插手,等它受不住化作原形你们就快进去,别让我等了那么多年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措与虞时流只点头没有言语,怕他分心。 曲木喷出一口血雾,染红了花瓣,这些花又在与树纠缠,诡艳绝伦。二人本在旁乖乖等候,哪怕曲木不说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行差踏错坏了曲木的事,但神树应是被飞花刃缠得难受,痛苦难当地开始反击。 一条粗壮藤蔓唰地冲曲木扫来,曲木注意到了,却纹丝不动,他早已习惯,这点痛还弄不死他,没必要为此浪费时间,他目视前方,正准备迎接疼痛,可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陡然间闪现在他左侧,一人执横刀,一人以簪化剑,生生将一条藤蔓拦腰劈断! 一声巨响,藤蔓落地,吹起二人衣角。 曲木顿了顿,嘴上却道:“不是让你们好好待着吗?” 江措的刀在手中一转,挽了个刀花,说道:“我这一路上可憋屈坏了,好不容易能动手,没按捺住。” 虞时流道:“有些事能做便现在就做,免得将来后悔。” 江措笑道:“大祭司,你这算不算自己打自己?” 虞时流道:“我在救自己。” 江措大笑:“想明白就好。我只是担心它法力耗尽,又来找你的麻烦。” 虞时流道:“但是很奇怪,和你在一起时很少会发病。” 江措想了想,说道:“那就不知道了,可能他知道我是它的克星,也可能是你喜欢我所以不会分心去想别的。” 虞时流道:“你倒惯会为自己揽功。” 江措道:“你就说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吧。” 虞时流不禁微微笑道:“还有人在旁看着。” 江措:“咦?你害羞?” 虞时流道:“……是你不知羞。我的意思是前辈在苦苦鏖战,你我是不是太放松了。” 曲木忍不住插嘴:“你们终于意识到了?” 曲木满头青丝已成白发,但不损容貌分毫,看上去愈发显得仙气飘飘,只是身体已不堪重负,大汗淋漓,操控着花瓣不敢松懈,但听了几句,又觉得没那么难熬,只想快些将这对惹人烦的情人快快送走,别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不断变换手势,浓艳的花瓣几乎已将树干缠满。 江措低声道:“怎么他操控的不是蛇虫鼠蚁?” 虞时流道:“是蛊虫。” 江措小小地“啊”了一声:“我怎么看不出来。” 虞时流沉默了一下:“因为蛊虫模样在一些人眼中显得骇人,曾有过族人在外面救下被厉鬼伤害的人却把人吓得更加魂飞魄散的事,所以有位先人研究出用幻术掩盖表象。” 想想要是看见树上爬满虫子那确实要魂飞魄散。 江措好奇道:“那你学了吗?” 虞时流道:“没有,你若是喜欢——” 曲木此时打断:“别聊了,口子快要撕开了……来了!那就是根脉!你二人去同时触碰就能进入最深处的结界!” 二人马上恢复正色,一同奔了过去,粗壮的树干此时像被掏出一个树洞,里面悬着一根针一样的两头尖而身长的东西,正发着莹莹绿光。 江措其实一直没能全信他的话,甚至一路走来见识过的一切,连曲木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在都不能肯定。相信虞时流也一样,可见曲木眼下满头华发,已是命悬一线的模样,都在想哪怕是再上当受骗又如何,左右不过这么坏了。 两只手伸出去,同时又在半空停滞。 江措回头望了一眼一手撑地的曲木。 他想要的没得到,兜兜转转,还是行使了作为大祭司的职责。 曲木另一只手擦去唇边的血,扬声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快些,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它可不会手软,若一会儿又关上,所有人就要为我陪葬了。” 江措问道:“前辈,你有没有什么遗言,我可以帮你带给族人。” 曲木道:“多事。” 任务完成,花瓣再一次扬起,吹满了他的头发。 曲木道:“就让他们以为我早早死了也好,早就消失的人被遗忘是好事,平白给人添堵又算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地上的花瓣,不知是因为太虚弱还是怎么回事,动作轻轻柔柔,说道:“……还有,这本事不学也罢,是我想要的,太多了。” 声音与人一样急速衰落,一朵花瓣停留在他掌心,像落花时一样,再无声息。 江措抿了抿嘴,与虞时流一同将手放了上去。 霎时间天旋地转,天动地摇,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江措直接扑在虞时流怀中,脸埋了进去,紧紧依偎。 二人任凭天翻地覆,等着落点,静静地抱着彼此,心中俱不是滋味。 人为自己着想,追寻自己所求有错吗?自然没有。 曲木生来注定要成为山巫的大祭司,带着使命有了拘束,抛下族人便成了大部分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大罪,死时亦未得圆满,更像是天命与他本身无法割舍掉的感情而让他重回正轨,逃脱不了命运。 若一个人真有来世,无论输赢,江措都祝福他能痛痛快快再去争一次。 江措逐字逐句地道:“大祭司……我会助你逃脱命运。不,我们误打误撞地在一起,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虞时流道:“谢谢。” 江措笑出声:“谢我做什么?” 虞时流仍道:“谢谢。” 江措叹气:“好吧,谢谢我,谢谢我脸皮够厚,穷追猛打,不然大祭司这样高洁孤僻的人,怎么会同我在一起。” 虞时流本还在感动,听到这里有点不乐意了,哪怕难以启齿,也用力地辩驳:“……是我先喜欢你的。” 江措其实早就猜到,但还是装作讶异:“那我可瞧不出来,不过那又怎么了,还不是我不说你也不说,总是口是心非。还好还好,我——” 神树不是曲木,不等这对有情人互诉衷肠完,猛地一震,哗啦啦从天上落下无数尘土遮住视线,待好不容易掉完,二人往前一望,顿时怔住。 幽深的林中冒着一簇簇蓝色鬼火,这也罢了,空中还飘浮着足有数百只恶鬼魂魄,此起彼伏,上上下下,空洞的双眼散发着时红时蓝的光,在黑夜里没有起到一点照明作用,完全是人能梦到的最恐怖的噩梦复刻。 江措脖子都僵了:“……你不是说山巫不会有鬼吗?” 虞时流道:“是不会,但也防不住装神弄鬼。” 江措挑眉:“假的?那我的佛珠还有用吗?” 虞时流:“有用。” 江措大感意外:“真的假的?假鬼也怕这个?” 虞时流:“嗯。你试试。” 江措大喊一声:“好!” 随即纵身一跃,投身入林,同时将佛珠抛出,自身站在百鬼中央,念起经文,佛珠以他为中心,环绕一圈,按照以往,光是那夺目耀眼的金光就能让普通厉鬼魂飞魄散,可金光绕着人转了两圈,这些恶鬼反倒凑得越来越近。 江措手上动作不敢停,念口诀的嘴好不容易在念咒中空出一句闲话的时间,叫道:“你不是说管用吗!” 话音一落,上空顿时出现一张巨大的蛛丝网,上面攀附着无数只密密麻麻的小虫,嗖的一声,将大半魂魄网罗其中,滋滋滋冒烟一般随着一声声尖叫,恶鬼凭空消失。 江措刚一回头,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 佛珠飞回江措手中又戴回腕上,江措不可思议地重复又问:“你不是说有用的吗?!” 虞时流掌心朝上,将蛊虫召回,云淡风轻道:“佛珠没用,但是我有用。” 江措沉默了一下,摸了摸鼻上的小痣,非常虚伪地夸赞道:“对,我已经完全意识到大祭司最有用了。” 再举目一望,周遭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条断裂的长短不一的藤蔓,方才应就是用这个变出来吓人。 江措蹲下捡起看了看,想到曲木为了拖延性命和神树抗衡,不惜与藤蔓融为一体,死后应也是这副模样。看得出来,曲木好面子,在他化作一条藤蔓前离开没有亲眼目睹红颜化木,也是对他最好的尊重了。 虞时流道:“不能按灭鬼的法子,就按杀人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