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流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前辈是觉得,它所做一切,是为了让山巫族人继续将它当做神来供奉。” 曲木道:“一棵死去,无用的树,是不会有人在乎的。从前它所处的地方四季如春,如今却是阴森可怖,这是它的心境变化所使然。无论是谁,忽然从高台跌落,都无法接受这份反差,不是吗?” 虞时流道:“若族长算出江措是破局之人是受前辈影响,那算出我能缓解族中危机,应是神树所为。” 曲木道:“你可以说它没有人才有的歹毒坏心,但这种野兽一样天然的残忍,凡能利己绝不退让,和人不相上下。” 虞时流眼睫轻颤,忽然在想,自己这样一直供养神树,算不算是在间接供养自己的杀父杀母的仇人。原以为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能帮到族人,忍忍也罢,可事实上却是在害人。神树害得每一个人,他亦有份参与。虽因江措开导,虞时流不会再想一死了之,但每每想到,便不亚于一场凌迟。他险些觉得活的二十年来都在浪费光阴,无甚趣味,如果就这么落入郁郁寡欢的状态,神树说不定会反生欢喜。 但一棵树料想不到人间有情。 曲木道:“我那时候太慌乱了,没时间多想,它发现了我的存在,可能真是太缺粮食,直接冲我下手,我便与它对打起来。它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它,打到快天亮的时候,它忽然退缩,我猜是因为体力不支,毕竟当时它还没有你这个可以无限吸收的容器,我当然乘胜追击不能放过,但就在往前追着它和我对打的一条藤蔓时,忽然意识一空,再醒来,我就在这里了。” 江措奇怪道:“它把你弄进来干什么?每天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曲木瞥他一眼:“我也在想把你弄进来干什么,每天给我找不痛快吗?” 江措讪讪道:“那前辈继续。” 曲木道:“它想吞掉我。你们来的一路,应经历了不少事吧。” 江措讶然:“嗯?这居然不是前辈设置的关卡故意来难为我们吗?” 曲木叫道:“有没有人能管管他了!” 虞时流道:“其实我也这样以为。” 曲木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而后稳了稳心神,沉重道:“当然不是。我有那份修为和力气干点什么不好?难为你们干什么?但神树不同,在这里,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迷惑人的心智,我刚到时,也经历过。” 江措使劲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前辈的心魔,是争储失败成为先帝阶下囚的那一日吗?” 曲木道:“以前不是。但以后的心魔可能就是今日。” 江措飞快地诚挚道歉:“抱歉,我不该打断前辈说话的。” 曲木双眼放空,猛吸一口气,有一种超脱的释然:“没关系。反正我也杀不了你了。” 说罢,他掀开了自己的下摆。 至此,虞时流与江措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原来曲木的双腿自膝盖以下空空如也,只剩干瘪的两条裤腿。 江措惊道:“前辈的腿……” 曲木道:“这便是我的心魔之一。刚被带入神树内部时,我太大意了,觉得它也没什么了不起,即使是神也会有弱点,也老了,快死了,只要找到突破口让它无法再吸收人的力量,我肯定能制止。我那时信心十足,觉得自己当真了不得,只要出来后将真相公之于众,族人定不会再追究我偷偷离开的事。做不了大祭司,能弥补过错,做一次英雄也好。” 曲木抚摸着膝盖处,还不够坦然,还做不到去看对面二人的表情,生怕他们露出一丁半点的同情,那可比江措今天说的所有的话加起来还让他不痛快。 正兀自郁郁,江措道:“那确实不错!” 曲木抬头,江措那双眼睛在情绪上来时很容易熠熠生光,江措语速加快:“从前的事再怎么后悔也是无济于事,朝前看,只要还活着,都还有机会再做一次英雄。” 曲木微微动容,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说道:“你不像她,其实也不错——” 江措想到了什么急急刹住,同时问道:“多嘴问一句,前辈还活着是吧?” 曲木:“……嗯,托你的福,还没死。” 虞时流低声对江措道:“山巫不可能有鬼魂存在,只是看他的模样,确实时日无多。” 曲木道:“没关系,你可以大声一点,我虽然时日无多,但是耳朵还很好使。” 虞时流与江措一同乖乖坐好。 曲木道:“总之!我被偷袭伤了腿以后,就不再想着怎么出去,而是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跟它对抗,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必须有个人来继续和它搏斗,否则,山巫会彻底毁灭。山、水、人,曾经神赋予山巫的一切,都会被收回。” 虞时流道:“人的生死由天不由己,多不公平的一件事。” 曲木道:“世事如此。神树想要继续得到供奉而害人,却感知不到供奉他的人快要灭绝,如此一来,迟早会一起消失于天地之间。” 江措不由问:“若树被摧毁,那怎么能保证山巫还存在?听起来这两边像是互相牵制住了,谁也离不开谁,还是说前辈能确定山巫族不受到影响。” 不等曲木开口,虞时流沉声道:“若在看着族人一个个离去,一直处在惊恐反复的折磨中,与赌一把看看是死是活之间,我会选择前者。” 江措闻言笑道:“是了。反正已经很坏了,再坏也不过就是这样,受人掣肘,不如放手一搏。” 曲木道:“只能如此。它现在迫害的是年满四十的男子,但它的胃口会越来越大,迟早,迟早会将全族视为它的目标。” 江措拍了拍虞时流的肩:“现在好了,起码我们有了目标,知道该做什么。” 曲木恢复了之前的傲然之色:“还好,我不算运气太差,起码弄进来的人担得起这份责。” 江措摸摸鼻子:“前辈怎么费这么大工夫等我,真是好大一份信任。” 曲木:“那倒不是。纯粹是因为族人不会信我,也都以为我死了,而外面的么,我认识的都被皇帝砍头了。” 江措叹道:“好单薄的人缘。” 曲木:“哼!即使人缘好又如何?神树又不是你家大门,随时随地能敞开。容人进来也是需要机缘的!” 江措点头表示明白,马上跳回上一个话题:“那前辈,我们该如何合作?” 曲木道:“我走不了,但是可以帮你们吸引神树注意,你们需要趁机找到根脉进去。” 江措问:“进去之后,想办法毁了?” 一发问,曲木也沉默了。 其实三个人心知肚明,方才也说了,已无他法,不能眼睁睁袖手旁观所有山巫人一个个被杀死,那就只能摧毁。但若要曲木说出来,又觉得这个使命太沉重。毕竟没有人知道后果,山巫人世世代代视神树为天赐,有它才有山巫,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会亲自要人去毁掉它。 弑神。 明明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一件事。 虞时流与曲木作为两代大祭司,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江措看了看虞时流的表情,说道:“大祭司,你在这里帮前辈的忙,我自己一个人——” 虞时流语气加重地打断:“想也不要想。” 江措笑道:“我还没说完呢。” 虞时流道:“你一个人要做什么,都不要想。” 江措便也不再劝了,倒是曲木很奇怪地在他二人之间又来回看了看。曲木这一生想得到荣华富贵权势滔天与自由,但说来讽刺,偏偏大半的人生都被关在神树里无休无止地对抗,几乎把内里掏空,忙来忙去,确实未曾想过情情爱爱的事。 就连唯一写过的一句情诗做开锁的机关也是随便设置,没想到还会惹来这么多猜忌。自见到二人,十多年死水一样的日子终于有了波澜,看着二人不免生出几分羡慕。倒不是羡慕有情人能在一起经历万难又恩爱,而是羡慕需求少的人偏偏最容易获得幸福快乐,自己便是太贪心,才会自食其果。 曲木道:“看不起我么?我需要什么帮助,你们再天赋异禀,我也比你们多修炼二十多年。” 江措突然看向他:“那事后前辈打算何去何从?” 曲木道:“我出不去这里,树死,我死。” 江措一怔:“为什么?” 曲木道:“你当它是什么省油的灯。我早就是半生半死之人,所以可以不吃不喝不睡,我的命,也系在了它的身上。” 江措仍是不解。 虞时流却明白了:“你成为了它其中一条藤蔓。” 曲木道:“不错。这也是我唯一能有清醒意识,能等到你们来的办法。” 虞时流道:“能反借神树的力量活着,且能保持清醒对抗……已经很不容易。” 曲木道:“终于说了句好听的话。虽然我可以不吃不喝,但你们可不行,若不想陪我一起活活耗死,准备好了就去,我替你们开路。反正这样苟且偷生毫无趣味地活着,我也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