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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页(第1页)

江措回头一看,被眼前场景震得伫立在原地。  原先的小小溪流,不知何时变得宽广,而一路走来上面蒙的一层灰已经被吹散,水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漂浮着的全是尸体。一个个面容朝下,身体被泡得肿胀不堪,露在外的手部宛如被泡发的几根腐竹,指节处白到近乎透明,皮下淤积暗绿色液体清晰可见,指甲尽数脱落,露出溃烂的十个凹坑。  就是这样大同小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交叠着,臭气熏天,毫无作为人的尊严可言。  江措五官皱在一起,胃中翻腾:“……树妖怎么总变出这种东西,心魔战胜不了我们就想恶心死我们不成?”  粗粗一看,这些尸体都穿着山巫族的衣饰,虽然衣服也早就被泡烂,但仍能从碎布料上看出精致的做工。不过这也不稀奇,毕竟这棵树就是山巫的,八成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汉人,只能幻化出这些了。  虞时流脸色奇差,并不比江措好到哪里去,半天才问道:“若不是幻化的呢。”  江措望向虞时流,心里一沉,他知道虞时流不会做那种自己吓自己的事,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它不是只会这么吓唬人么?还有什么本事。在树中无论和谁打起来,都是假的。”  “江措,看。”虞时流望向距离二人最近的、已经被挤到溪边的一具尸身,因为太近,江措方才眺望的时候便没注意。  此时仔细一看,江措不由自主地往虞时流身边靠近,浑身发寒:“……这不是,阿普水葬时穿的那身衣裳么……”  “是,既然你也觉得,那我便没有认错。”  “可,可是……”江措语无伦次地想安慰他,“可是,神树既然能提取我们的记忆,可能是依照这个变出来的呢?”  虞时流道:“不只是阿普,这里许多尸体身上的衣服,我都见过。都是我与他们的亲人一起陪同水葬的,有些我自己都忘了,看见阿普的尸体后联系上,才想起来。”  江措这下也沉默了,觉得脑子乱成一锅粥。真的?假的?是耶?非耶?自进入神树以来,除了眼前的虞时流,他已全然分不清。但还是那句,人非草木,哪怕明知是假,也忍不住去想那万分之一真的可能性。  山巫族千年来遵循水葬,是因为信奉水能洗去一生的尘埃,水载以回归祖先的怀抱,那是故乡。  可眼前的一切如是人间炼狱,臭气熏天,连乱葬岗都不如,怎么能与“故乡”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又岂能做到熟视无睹,毫无波澜。  虞时流低低道:“原来死后便会来到这里,我也会。”  江措也不想再看,强硬地先拉着人远离,不然呼吸说话间闻着尸臭,谁能好好思考。  走到一棵古木下,江措原地转了两圈,说道:“原先就觉得,前任大祭司就算是以身献祭下了诅咒,但终归是肉体凡胎,哪来这么大能量害人几十年甚至可能影响到远在长安的李氏,现在可算是明白了,神树一边依靠你的骨血生存,一边又去吸食源源不断顺水漂流而来的尸体让自身愈发茁壮强大!用尸体当修炼的养料,那不就是邪修?我说它是树妖,一点都不错!”  江措气咻咻地骂了一通,但说完又觉得不妙。  虞时流道:“也就是说……我本意是想救族人,却没想到,正是因为我,族人才会源源不断死去。”  江措吓了一跳:“你怎么能这么想?”  虞时流神色淡漠,木然道:“我说的不对吗?”  “你不能怪在自己身上,更不能将这个猜测的结果倒推到你自己身上!”江措生性乐观,连被信任崇拜的君主背叛都没难受过几天,此时却是被树气得发抖,“是你主动提出要为神树供给的么?是族长见过刚才那一幕知道真相吗?你又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了?大祭司这个位置,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别说一切都只是揣测,我就觉得这是神树来扰乱我们心思的计策一环,即使是真的,哪怕是真的,怎么也不能怪你。”  虞时流看着江措神情激动嘴巴一张一合,话源源不断地传进耳朵,不禁在想:若是我没有遇见这个人该怎么办?或者说,若是我没有爱上这个人该怎么办。  江措眉毛竖起:“你听进去了没?”  “我听进去了。”  “这就好。”江措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  “你也觉得神树非神,而是在经年累月中吸食尸体近似妖物,迷惑人的心智,祸害族人性命。如今是四十岁的男子,若胃口一日比一日增大,十年后,会不会是二十岁,或是全族人都成为它的目标。”  江措呆呆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族长算出你是打破僵局的人,究竟是真的,还是被神树影响使然,我不得而知。我既是树身的供养人,它不会想让我死。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想将我们分开。”虞时流凝望着他的眼睛,说道,“那若是我死了呢。”  亡命鸳鸯  江措恶狠狠道:“你想也别想。我算是明白了,先前的障眼法只是它用来迷惑我们的,现在才是重头戏。虞时流,你不能上它的当!它在引诱你自杀,你没发现么!?”  虞时流问:“究竟眼前的是现实还是幻想?你的顾虑没错……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江措紧紧握紧他的手,盯着人一字一句道:“你不用管什么是现实,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真的,我不想看见你这样,就够了。”  然后根本不等虞时流继续沉浸在犹豫纠结中,江措拉着人就继续闷头向前,一边说道:“我们的目标是打败它,不是屈从它,什么玉石俱焚?想也不用想,什么万一不万一的,万一你死了它只是暂时无法运转要去找下一个祭品呢?万一你死了它能吸收你剩余价值变得更强大呢?你我双双撒手人寰,什么也不管了,那到时候,你的族人还有谁护着?神树还能有谁控制?”  江措一连串的提问咄咄逼人,根本不给虞时流喘息思考的空间,连珠炮似的打过来,主打一个不许虞时流胡思乱想。虞时流就这么任由手被他拽着,走去哪都由江措做主。一直飘来的尸臭味格外提神醒脑,江措精神大振,决心非要把这神树废了不可,迷惑自己就算了,还把歪脑筋动到虞时流身上,绝对不允许!不是说了自己才是被算中的人?怎么能中途转移目标。  江措充满干劲,但走来走去,发现又进入鬼打墙,怎么走都还是尸体堆满的溪流附近,甚至恶臭越来越浓,江措不得不正视眼前的情况:尸体越来越多,腐烂程度也越来越可怖。第三圈回来时,本就不深的溪流已经装不下,高高垒起,堆积如山,最上层已经是森然白骨,没了衣衫,江措捏着鼻子看了看,只剩下已经失去光泽发黑的饰品,很难分辨属于哪一具尸体。  江措心里打鼓,但还是打起精神,不能在虞时流面前泄气,说道:“我们走不出去,总得有个理由,我们得摸清楚它想要我们做什么——不许说死。”  虞时流忍不住唇角弯了弯,将其他情绪暂时压了下去:“这里对你来说算不上是心魔,那应有别的缘由。”  江措想了想:“难道是有什么秘密藏着?可,可不会是让我们去翻尸体吧……我不是害怕,但是都泡成这样了,要不是是在幻境中,我们早就熏晕过去几百回了。”  “也没别的路了。”虞时流终于舍得解下外袍,他里面穿的衣裳贴身无袖,是专为大祭司设计,便于在突发情况中打斗,两条白雪似的臂膀肌肉隆起,青筋明显,他一边卸着饰品,一边道:“你在旁站着,我去翻找看有没有线索。”  江措鼻子发痒,快速眨了几下眼,觉得还是得找点事干转移注意力,马上紧跟其后:“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涉险!要恶心一起恶心好了!”  说着,江措也将袖子和衬裤捋起,咬了咬牙:“最好谜底是真的在里面。”  二人下了水,水将将没过大腿处,虞时流道:“先看饰品,据说上一辈的人有将名字刻在饰品背面的习惯。”  江措只点头,难得安静,也主要是因为每次张口都觉得有尸臭扑进嘴里,哪怕这味道和方才大火的烟一样不会对人造成实质性损伤,但也够折磨人的了。  越是上面的尸体,死的时间越久的,银饰能看清的地方有限,江措索性一股脑逮着就往岸上放,一会儿再细细辨别。阴沉沉的天,大到望不到头的树,在尸堆里漫无目的地寻找,江措先前想过进来后要么痛快死,要么大战一场,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个局面。  待翻出三十来个,江措和虞时流谁也没工夫去在乎外表,二人上了岸边,仔细辨认着饰品上的字。  江措一边艰难辨认一边道:“幸好这几代人已经开始用汉文,不然我可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你已经很厉害。”  江措笑道:“我又不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当然什么都比不上我们活着出去重要。你真是我遇到过的人之中最容易夸奖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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