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想我。” 江措夸张地哼哼唧唧絮絮叨叨:“还有多少时间啊,我以为我不怕虫子的,比起来你身上那些蛇虫鼠蚁看上去都温良得和小白兔似的,哎不对,我也不能这样说小白兔,还是小白兔可爱——” “你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反感的东西也这样趴人身上吗。” 江措两行宽泪飙出来:“我的大祭司,好石榴,这是吃味的时候么!快点决定啊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我听你的!” 虞时流单手托着他屁股往上抬了抬,说道:“那你觉得,我若是能活下去,该走哪里。” 江措哀声道:“我都这样了你还逼我做决定,万一有事呢?” “有事也是我们一起面对,没时间了。等一方将另一方吞噬干净,就该来啃我们的肉了。” 江措一听,恨不得直接昏过去,想也不想地喊道:“死门!走死门!这树不聪明,逆着它意思来!” “好。闭眼吧。” 江措头一歪,抱着虞时流脖子不动了,任虞时流跨过层层虫子壳,每一步碾碎壳子的动静都让江措汗毛倒竖,伏在他肩上小声道:“走到哪了?” “门开了。”虞时流边跨入门中,边道,“我没想到,你怕的东西还不少。” 江措唉声叹气:“你好没良心,居然还嘲笑我。” “没有。只是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若是我一个人进来,大概捏着鼻子就硬闯了,但这不是有你在么?” 虞时流胸膛轻轻震动,江措不用睁眼也知道他在笑,于是报复似的咬了咬他的耳朵,但舌尖不小心扫过银蛇,被虞时流一巴掌打在屁股上。 虞时流斥道:“老实些。” “我这回真不是故意的。”江措还是不敢抬头,感受着虞时流脚步加快,不确定门后还是不是石窟,因为感受到了冷冽的风从耳边吹过,被一路抱着,只用耳朵去听,再然后是溪水流淌,风也变得温暖,甚至听到了清脆鸟鸣,与虞时流踏在柔软草坪上的脚步声。 江措小声道:“我可以下来了吗?” 虞时流道:“可以下来,也可以不下来。” 江措噗嗤一笑,觉得虞时流还挺乐于抱着自己做任何事的,只是不想再消耗虞时流体力,万一后面还有硬仗要打怎么办,若能出去,倒可以在他炼蛊时被抱着。于是拍了拍虞时流的肩,自己跳了下来。 一落地,江措伸展了一下四肢,笑道:“这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居然是死门?你真的没走错?” 江措又在草地上蹦了几下,碧绿的青草地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阳光和煦,春光明媚,溪水清澈见底,大片大片的花丛树丛,举目更能见连专门喜欢观鸟的人都难得一见的各类珍稀鸟儿,再没比眼前更适合踏青游玩的地方。 江措绕着虞时流跑来跑去,压抑许久的心情豁然开朗,一转头,却见虞时流一直没作声,表情也甚是严肃,便赶忙又凑过去:“怎么了?真走错啦?没事,我也是瞎选的,走错就走错呗,这不是挺好的。” 虞时流道:“没有走错,确实是死门。” 江措摸摸鼻子:“那难道是临死前给一个美好幻想?它还挺用心的。” 虞时流摇头:“……这里,是从前神树所在的地方。” 那确实没法把眼前的景象,和阴森诡异的神树现状联系在一起。 江措道:“那这样的话,确实还有点神树样子。你说,有的树会不会时间太久,就和人差不多,人死了有怨念能成厉鬼,那树死了也能变成树鬼,所以,它才来报复山巫族。” 尸山尸海 虞时流道:“你的想象该去写话本。” 江措抱着手臂不服道:“你不赞同我的想法也用不着拐弯抹角地讽刺我,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还不知道我那手字是个什么样子么?” 虞时流道:“神树若是死了,山巫也会随之覆灭。” 江措吓了一跳:“……这么玄?是你们古籍中记载还是族长说的?” “口口相传。” 江措皱皱鼻子,对这个说法颇为不屑,毕竟于他看来,神树作恶多端,说不定是编来哄山巫族人好好供奉它的说辞。但因为这点小事起无谓的争执没必要,江措马上又被五彩缤纷的蝴蝶吸引注意,忍不住跟着飞得高高低低的蝶群转圈。 虞时流心想,凭江措这么容易分心的性子能在练武修行法术上颇有造诣,真是难得,可惜慧明法师出了家,不然倒可以开学堂授课,定然会桃李满天下。 想是这么想,虞时流现在是不会那么没有眼力地说出来,只问道:“想要?” 江措笑道:“它们飞得能有多快?我不是捉不住,只是觉得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好容易见着这么有活力还好看的虫子,瞧着换换心情。” 虞时流心中又道:有活力还好看的,我倒是一直看在眼里。 待蝴蝶被江措追得不厌其烦纷纷飞走,江措可惜道:“这么漂亮的地方,若你我是闲来无事前来相会的就好了。” “既来之则安之。你若还想玩,便等等再走。” 江措摆手:“算了算了,不解决彻底,玩儿也不安心。” “你还有做事不安心的时候。”虞时流抬手,一只紫色的蝴蝶不知怎么被吸引回来,停留在他食指指节处。 江措被迷得神魂颠倒,唇角含笑,人所处的环境确实与心情息息相关,在这么山明水秀的地方,江措一路上对神树心中的骂骂咧咧都停止了。 蝴蝶又在他身边转了一圈,一点不怕他身上那些蛊虫,才挥舞着翅膀翩然远去,江措这才舍得凑过来,也在蝴蝶轻吻过的地方亲了亲,说道:“现在我确实挺安心的,往哪走?” 这林子四通八达,似乎哪里都是路。 虞时流道:“顺着溪流走吧。” 二人这便启程,沿着被日光照得波光粼粼如撒了一层碎银般的溪水继续前行。 江措还是觉得奇怪:“死门之后是生机勃勃的春日,那生门后面会是什么?” 虞时流道:“可惜,不会给人再选的机会。” “可惜,这树再有意识,也终归是个不会与人交谈的死物,不然倒可以逼问一番。”江措被阳光照得直犯困,打起精神继续道,“总不会是它故意混淆生死二字,那这个死字,会代表什么呢。” 虞时流想了想:“按照之前所见所闻,应是会将我们所处的这个幻界打破颠倒,无论花草鸟兽,通通死在我们面前。” “……”江措无言地瞥他一眼,“我们百年之后你可千万别去地府继承阎王的位置啊。” 虞时流道:“山巫与你们信仰不同,死后不会到阴曹地府。” “那你也得少说两句,万一树妖还没想好怎么整我们结果被你提醒了呢!?” “是你先问我的。” “我——” “原来你只是喜欢自言自语,不喜欢我接话。” “不是——” “好罢。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你又知道了,你什么也不知道!”江措被说得百口莫辩,想不出这个人明明和人交流机会很少,是怎么练就的用最少的字说最气人的话,明明在别人面前寡言少语沉默可靠,在自己面前就特别恶劣,总是故意说些不中听的话,江措偏每次都吃这套。 江措气鼓鼓地闷头往前走,绞尽脑汁地开始想如何反击,但想着想着又觉得过了这么半天才说会不会显得很迟钝很没面子,正在左右脑互搏,被虞时流忽然拉住手臂。 虞时流道:“等等。” “啊?” “你有没有觉得,天变暗了。” 江措抬头,虞时流不说还没觉得,这么一说,确实没方才亮堂。 江措悚然:“……不会被你说中了吧。” “溪水也浑浊了。” 果然,溪水像是被撒上了一层化不掉的灰,刚刚还清澈见底,现在却是连溪底的石头都看不清了。目光再往前路,一切的明媚春光被什么东西慢慢吞掉一般,一点点地融入黑暗。 江措道:“起码证明,我们走对了地方。” “嗯。” 二人越往深处走,上空逐渐被乌云遮住,清爽适宜的空气变得闷热潮湿,像是一场雨怎么也下不来。苍翠的树林又恢复成原先遮天蔽日的景象,每一片树叶都透着诡异蓝绿幽光。 而随之来临的,还有味道越来越恶臭,江措皱眉,判定道:“是尸臭味。” 虞时流很少接触死亡许久的尸体,江措一提,也跟着意识到确实如此:“味道的根源越来越近了。” 江措道:“哼,果然方才只是迷惑人的幻象罢了,这才是它原本面貌。” 江措一边走,一边在林间到处闻,虞时流神色肃然,没有和江措胡扯的心思,不祥的预感压在身上,重如千钧。再走出百余步,虞时流一把拉住小狗似的到处闻闻嗅嗅人,说道:“……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