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慧明法师能成一代圣僧了。” “嗯?你开始研究佛学了吗?” “若有你在旁边,还能专心致志念佛,难以不成。” 江措恍然大悟:“又在对我阴阳怪气了,好好好,我走便是。” 说是要走,但其实装模作样在等人挽留,但偏偏虞时流吃这套,将人按回椅子里,又从后将人圈住,去看他半天都写了些什么。虞时流本想心平气和,但还是忍不住评价道:“就这几个字,有什么麻烦信使的必要吗?” 江措唉声叹气:“就一切安好四个字还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呢。本来是想告诉师父我和你修成正果缘定三生,可又觉得让出家人在庙里看这些有点冒昧不妥,万一再被其他关心我的师兄弟也看见传出去,我岂不是让整个昭觉寺都显得不成体统。” 还没等虞时流继续发表意见,江措猛地拍桌:“但是我又想将这份喜讯分享给所有人!所以——” 虞时流:“所以?” “我要委婉一些,让知道内情的人明白实情,让不清楚的人如雾里看花只能猜测!” 说着,江措唰唰唰,大笔一挥,写下:大祭司和我以后就住一起了,将来遇到任何困难和麻烦我都会和他一起面对,师父,我相信你也会支持我的决定。 虞时流:“……委婉吗?” 江措疑惑:“不委婉吗?我都没有说我们亲过摸过抱过啊。” 虞时流对获得江措师父认可与祝福这件事当然抱着期望的态度,对此嘴上不置可否,心中还挺高兴:“那你继续写。” 他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补充道:“写信是坐着写,不是站着写,更不是躺着。” 江措蔫蔫的,好像头顶上本来立着的一朵花儿直接谢了:“可惜,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当面说,我这一写根本停不下来,我初步预计这回得写二十页。” “你究竟哪来这么多话要说。” “我每天在这里吃什么,见到的人怎么样,山里的风土人情又是什么,这些都得说吧?我还要再发表一下我的感想,表明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快乐,没有因为长安的事情丧失斗志。我还是从前的我师父最熟悉的样子,要报备的事情可太多了。” 虞时流听得耳朵嗡嗡作响,忍不住笑道:“你的废话多,说不定也算是好事。” “怎么?” “我想那么厚的信件,天朝皇帝定然要每次截住先检阅一番,确保你没有想过伺机报复。” 江措乐道:“原来大祭司什么都明白,不是不懂,而是不屑。” 现在来看,李稷元那么日理万机,曾因为奏疏阿谀奉承的话太多责罚过下面的人,八成看一页就已经开始烦了。 江措转着笔,叹道:“也不知他们都怎么样了。” 在李稷元的监视下,会有机会回信吗。 虞时流说话非常简洁:“想探望,他拦不住我们。” 江措微微笑道:“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我还是先顾好眼前重要。” 江措终于安生下来,认认真真挨个给人写信,虞时流在旁一边炼蛊,一边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地时不时瞄上一眼,觉得江措这架势活像小孩练字。在山中时间久,长得长了还没打理的额发垂下来挡住眼睛,虞时流看了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出声。 直到竹楼下有人来喊,虞时流迈步出去,站在露台上,俯视来人:“何事。” “……大祭司,阿普去了。” 虞时流敛眸,此时江措听到动静出来,脚步急急刹住,犹豫了一下,轻轻抚上虞时流的手臂。 虞时流道:“知道了,去准备吧。” 距离成亲,已经过了一月有余,每一日对于这对新婚夫妇而言都像是偷来的,他们朝夕相伴,寸步不离,那些错过的时光都已无关紧要。所以在面对这一刻时,铃兰很镇定地为阿普换上了崭新的山巫服饰,放在了摆满鲜花的小舟上。 江措在人群中站着,这才意识到山巫族的习俗是水葬。 山巫族的男男女女都是极好的样貌,可惜病痛将这个英俊的中年男子已经折磨得面目全非,骨瘦如柴,静静躺在花团锦簇之中。 江措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 这一个月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偷来的,对于江措与虞时流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四周氛围凝重,哪怕经历过再多次,也无法坦然面对死亡。 他听着虞时流在高台念着神圣严肃的悼词,声音低沉,却因太过寂静,每个人都足够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也随之默默念起佛经中的往生咒。 看着小船随着水流飘向远方,江措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要惧怕死亡。从前总觉得下定决心干了就别后悔,反正是为了达成理想,死有何惧?可要真的死了,计划失败,虞时流该怎么办呢?在神树中随他一起死?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江措都会用尽全力换虞时流出去。 可然后呢。 再过十几二十年,虞时流躺在这里的时候,会有人陪伴他度过最后的时光吗?还会有人,像自己这样爱他吗?忍耐病痛的时候,该有多无助寂寞。 江措暗暗捂住胸口。他住在佛庙,却从没向佛祖求过什么,因为他每日见芸芸众生有求而来,他觉得自己的烦恼微不足道,不必向佛祖添麻烦占了别人的名额。可此时江措却在诚心恳求:请让我与虞时流相守终生吧,他刚刚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别让他失去得那么快。 散场后,江措和虞时流并肩回家,都有些胸闷。 江措耷拉着脸,低声问道:“水会带着遗体飘向哪里?” 虞时流先是用古山巫语说了一个词,后又用汉话重复道:“故乡。” “故乡?” “传闻中,人死后,水会载着他回到祖先的怀抱中,我们称之为故乡。” 江措想起进山时那阴森可怖的塑像,打了个寒颤,虽说要尊重他人习俗,但是他可舍不得让虞时流孤零零地在阴寒的地方长眠。 江措又好奇地问道:“方才我见铃兰找你说话。说了什么?” “她向我致谢。可我没能帮得了她什么。” 江措站定,捞起他的手抓在自己手中,笃定道:“现在帮不了,但我们肯定能帮以后的山巫族摆脱困境。我肯定,我们可以。” 春暖灯红 虞时流很少陷入不安,因为从前几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心湖波动。今日的丧仪却令虞时流沉重到了夜里,其间他默默继续炼蛊。忧伤了两个时辰后,惊觉有什么不对劲。 江措怎么会这么安静。 虞时流顿时心慌意乱,当即抛下一切不管推门而出。他当然知道江措肯定不会离开寨子,但又生怕人不知道又跑哪家吃饭谈天去了自己不知道,甫一出来,就见旁边的卧房门紧紧闭着,但从窗户能见还亮着烛光,映出一道人影。 虞时流心刚一放下,可又马上提起来:既然在,怎么不来找他?怎么可能憋这么久,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难道……江措也在独自难过,只是这样的一面不愿意让他知道?怕让他愈发陷入对未来的慌乱? 虞时流心下一沉,又想:真是个傻子,总在为别人着想,自己难过时却藏起来独自消化。 大祭司心中泛起阵阵涟漪,站在门前,出于礼貌地先敲了敲门,然后也不管有没有回应,顺理成章地准备进自己的房间,可就在这短短一瞬间,江措整个人直接弹飞过来死死堵住了门和虞时流进行一对一博弈,二人无论是谁再用力一分,这扇门都得当场碎掉。 虞时流:“……?” 江措叫道:“别进来!” “这也是我的房间,为什么不能进。” 江措词穷:“……你怎么这么快就忙完了?” “快吗?你足有两个时辰没来找我。”简短的语句中充满了不满,这时虞时流倒不觉得江措是在骚扰了。 江措支支吾吾:“那总不能一直黏在一起嘛,总得给彼此留一点独处的时间,我,我我我我……” 一定有问题。 虞时流道:“但我累了一天,现在准备休息。” 一想到虞时流今天主持了一场丧仪,炼蛊不过是想转移一下注意,透支精力就不用再去想,江措止不住心软:“好叭好叭,那,那你等一下再进。” 虞时流“嗯”了一声,尊重江措意愿地没再和门搏斗,想看看这个精力旺盛闲不下来的人又在搞什么鬼。 屋内立马嘭嘭两声,然后江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来:“你进来吧。” 虞时流踏入卧房,环视一周,确认,熟悉的室内一切如常,江措不是因为搞了什么破坏在做贼心虚。 物件没事,那就是人有事。 但罪魁祸首此时在床榻上缩着,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似乎感受到虞时流的目光在盯着自己,连人带被子还蛄蛹了几下往里靠了靠,活像个会移动的大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