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的家自是不能回去,抱着这么一个伤残病弱占齐全了的人又出不去城门,客栈医馆最容易被排查,凭虞时流对外界的认知,能纡尊降贵地找到一处破落民房暂时安置已经不易。若说江措的无惧无畏是因为心性开朗乐观,那虞时流的无惧无畏则完全出自在深山老林待得太久对很多事有天然迟钝,不管对方是皇帝是乞丐,都没什么分别,只有他觉得这个人好还是不好。 可惜出来这么久,能让他觉得值得“好”这个字的外族人,目前只有一个,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这间民居住的是一对年迈夫妇,儿子不孝顺,在外头做工从没给过父母一文钱,平日里只得编些不值钱的竹笼拿去卖。 虞时流一颗心扎在江措身上,分不出心去听,但那老婆婆的眼睛熬得快瞎了,平常又没人可倾诉,絮絮叨叨一边替他看着药炉子,一边说起年轻那会儿家中虽谈不上殷实,但一家人能吃饱穿暖。只怪有一年,赶上皇权更替,世族趁机揽收加重徭役,她老头子是个跛子,去不了就得交钱,交不起钱,一块薄田就这么被合并走了,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老头拄着拐杖敲了敲地,忽然十分兴奋地道:“雨要停啦!” 老婆婆唉声叹气:“田都没了多少年,你还在怕雨灾把田淹了。” 老头好像没听见似的:“停了就好,停了就好,” 这对老夫妇哪里看不出二人处处可疑,但在连活下去都困难的时候,虞时流随手给的一颗珠子便能让他们晚年不用再受苦受难,所以哪怕冒着窝藏逃犯的风险,也愿意赌一赌。 宵禁后医馆关了门,伤药和绷带都是虞时流强行闯入买来的。他虽精通医术,但与中原相比,山巫向来用蛊虫治病,虞时流身为大祭司,常为族人诊治,可轮到江措,便心神不宁到觉得如何下手都不对。 将随身带的药丸喂他吃了两粒后,目光下移。 江措身上遍布刀伤,虽然血已经止住,但昨夜见时还干干净净的衣裳已经染成了血衣,虞时流许久未动,直到身后老婆婆不小心将东西撞倒,才回过神,拿起剪刀,凝神一点点将袍子剪开。肌肤与空气接触的刹那,江措皱紧眉不适地想缩起来,却被虞时流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迷迷糊糊中,江措眼睛撑开一条缝,看什么都虚虚晃晃,带着重影,躺在床上仍觉得天旋地转,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梦里,方才还苦大仇深,此时居然好像什么苦难都忘了,傻笑出来:“……大祭司怎么脱我衣服,嘿嘿。” 若不是大祭司平时不苟言笑,此时非得气笑不可。 但见这具身躯上全身伤疤,又觉得还是再忍忍罢,若他这么一走,江措的下场不过是被席子一裹丢进乱葬岗中,待慧明法师知道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尸体都得被野狗咬干净了。 想到此处,虞时流冷冷道:“你该庆幸我来的不算太晚。” 可江措已然又昏了过去,累极痛极,昏迷更像是想逃避,似是临终前挣扎着贪图美色多看了人世一眼。 虞时流咬牙:“……你若敢死,你若敢不遵守承诺,我便——” 便如何呢? 只怪自己没早点掉头回来寻他,不过是一日不见,怎么就好端端地变成这样。 虞时流低头,见堆着的衣料碎布中夹着的白玉骰子掉了出来,六面全是裂痕,咔嚓一声,四分五裂,而骰中锁着的厉鬼,随之魂飞魄散。 虞时流怔忪片刻,意识到是厉鬼冲破桎梏在乱战中救了江措一命挡下致命一击,若非江措时时将骰子藏在身上,怕是早就已经死了。 可到底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虞时流全不在乎,只在庆幸,幸好自己当初没有为缓解一时疼痛拿去炼蛊,因缘际会,果然妙不可言。 虞时流收回目光,看着江措道:“上药了,疼也忍着。” 此心昭昭 江措冷汗涔涔,昏迷中仍不安稳,伤疤深一些的地方,药擦上去,四肢止不住疼得抽搐,担心他乱动将伤口又撕裂,虞时流对此没什么经验,于是在短暂思虑后从衣服堆中抽出江措的腰带扯断两半,将手脚分别绑了起来,对江措这种不省人事任他为所欲为的状态尚算满意。 全部上完药包扎好,已经一晃眼过去了一个时辰,虞时流这才觉得自己原来还会呼吸,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措。 伤者的上半身完全可以用惨不忍睹形容,原先一身恰到好处的薄薄肌肉,腰窄腿长,笑起来神气活现,好像当真能关关难过关关过,没什么可值得忧郁不快,现在被虞时流包裹得好像一只大粽子,直挺挺躺着,毫无生气。 虞时流忽然涌上一股极大的愤怒与憎恨,凭什么自己盼着的人要被这般糟践,若是就这么死了,谁来赔他一个活生生的人?长安节日盛典的烟花再好看,也是年年岁岁都能见,可湖畔柳下舞着的火刀,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复刻。 不过都是有形无魂,有貌无神。 虞时流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情绪,想将人摇醒过来,确认他还会不会像从前笑得那么灿烂无虞。又蠢蠢欲动,守着人也没什么用,不如去将今日围攻他的人,包括皇帝,一并种下蛊虫,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生被病痛折磨,要比江措疼上千倍万倍才好。 但他身为族中大祭司,便又不能任意妄为,朝堂军队的千万铁蹄,一个人再厉害又怎能阻挡。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暗寂静,偶尔传来犬吠与厅堂中老人的咳嗽声。虞时流看着人居然还没看腻,也丁点不觉得困倦,想起曾听族中有人抱怨女儿养了只猫儿后,光是看着猫就觉得处处可爱,守着猫什么都不做就能待上大半天。 当时随便一听,此时颇有些感同身受。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 虞时流缓过神时,手已经碰触到了江措的眼睫,榻上的人每次呼吸,都能带动睫毛在他指腹轻微擦过,每一下就是一阵心悸。虞时流起初没在意,还当是神树又在汲取养分,直到心跳声盖过了呼吸,虞时流目光一动,由江措鼻尖一侧的小痣,看到他的双唇因梦中不安不适而微张,干燥苍白,虞时流鬼使神差,居然想,再凑近一些,想办法将其浸润。 一点点地低头,靠近,虞时流僵硬地每一个动作都像耗损了太多体力,鼻尖即将擦过的一瞬,门外传来一阵又重又急的砸门声,虞时流立时清醒,将江措打横抱起,撩开卧房与厅堂之间的帘子。老夫妇正惊恐地直打哆嗦,望着门的方向不敢轻举妄动。 “开门!例行巡检!” 火把划亮夜空,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门外的火光冲天。 虞时流虽表面看上去无甚波动,抱着江措的手却猝然收紧:“……我来时不是说有屋里地窖吗?在哪?” 夫妇被吓傻了,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忙起身挪开凳子,指了指一块地砖下面,虞时流单手抱着人,另一只手操纵蛊虫搬开地砖,下了地窖,耳坠上的银蛇眼睛血红,威胁地瞥了他二人一眼。 门被大力踹开,老头拄着拐想去迎,结果走的太急一下摔倒在地,正好趴在一众佩刀人脚下,吓得六神无主,不管三七二十一不断磕头求饶,嘴里念着:“别杀我……别杀我……” 搜查派出的人太多,李稷元一声令下,拨出一部分千牛卫一并去搜,务必要在明天开城门前把人找出来。 千牛卫对地上不断磕头的老人视而不见,只对同伴道:“都搜仔细点儿!” 傅呈瞥他一眼:“一共就两间屋子,都快家徒四壁一眼看个干净了,若真想快点找到人,便不该多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那千牛卫语调一变:“知道你从前与江措交好,事没连坐到你身上,是陛下英明仁善,这话你还是少说为妙,若是被有心人传到陛下耳朵里,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傅呈不卑不亢:“陛下当然英明仁善,所以不会如庸人一般公报私仇。” “你——!” 傅呈上前,绕过他将老人扶起来:“我们只是奉命搜查,别怕。” 傅呈生得正派,称得上是阳煦山立,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都令老人稍稍安心,二老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起低着头不敢作声。 那千牛卫看得直冷笑:“你是来搜查的,还是孝敬老人来了?” 傅呈并不理他,随着旁人进屋翻找。 千牛卫还不肯罢休,打量着老人,厉声喝道:“你这么怕干什么?是不是做贼心虚?说!把人藏在哪儿了!” 刚站起来的人险些又要跪下,老婆婆忙道:“我们,我们第一次见官爷,真是对不住!我们哪儿敢啊!我们饭也吃不起,去年冬天最后一件棉衣也破了,儿子不管我们……” 说着说着就拐跑,然后嚎啕大哭起来,千牛卫怒道:“闭嘴!” 这一哭哭得许多人头昏脑胀,本来忙了一晚已经够累,除了傅呈都干脆随便翻了几下出了房门吹风,傅呈走进卧房扫视一圈,夏天窗户大开正常,可仔细闻,能隐约闻到残留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