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蓦地握紧了拳:“我不明白。” “如今天下尚算安宁太平,想推翻朝廷,便只剩下一个理由,那就是他们找到了另一个皇室的继承人,加上你在地宫中得到的讯息,便可以以先帝的帝位来路不正做借口铺路。而朕的姑母,也就是先皇的长姐李令仪,她的遗孤,你,正可以做他们最好的一把刀来指向朕。” 浓黑的乌云中又劈出一道雷,不止江措,在场的千牛卫也无不震惊。 江措立时叫道:“不可能!我父亲是御史大夫江孝礼,母亲——母亲、我的母亲……” 胸口一把重锤砸下,江措目光涣散,活了十九年,他全然不知自己生身母亲姓甚名谁,生得什么模样,他不断摇头:“不是,我父亲不可能——” “朕的姑母自然不会与江家有牵连,无论是贤妃,还是她的父母,都不知情,江孝礼认你,据朕所查,应是当年姑母为了让你能平安长大,让她身边会幻术或是巫术的人,令江孝礼多了一段记忆。”李稷元轻声道,“贤妃是朕之珍爱,未来的皇后,绝不能因你而有意外。” 江措几近神志不清,高声道:“证据呢?证据呢!只这些荒谬无稽的话,要我的命还不止,还要我连家也没有吗!?” “证据,不是你亲自带给朕的吗?” 江措一怔:“……是地宫中的信件。” “那些信并非是因久远而字迹模糊,而是需要在火上烤上一烤,便可知道,当年郑家一直在做两手准备,明面上支持先帝,却又在背后助姑母夺位,还诬蔑先皇用了不正当手段窃取皇位。可惜,江措,朕曾真的视你为……知己。” 怪不得郑国公那么迫切地想从他手中拿到书信,原来如此。 江措站在雨中,与李稷元对望,醍醐灌顶,一切都想明白了。 李稷元比谁都知道他是冤枉的,因为从他接到查女鬼案开始,不,是从他救下李稷元的那一刻起,李稷元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个陷阱。从他全方位的信任与忠诚,到他一步步被引入好像只有他才能进去的地宫亲手将证据带出来,再到昨夜,他和郑国公一起落入网中,在郑家的对峙成了密谈,合理地变成了同谋。 郑国公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没想到黄雀在后。 怪不得郑斐咬死不认是他杀的店小二,怪不得郑国公对他所指控的谋反不屑一顾,因为彻头彻尾,都是李稷元设下的局。 李稷元早就知道他的身世,但却一直令他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心腹无限忠诚,到最后,献祭他来让郑、王、陈三个最树大根深的氏族受到重创,好划算的一笔买卖,只需要他伏诛认罪,便能让大势已去的氏族得到最后一击,李稷元甚至不用担心他垂死挣扎地去将一切说出去,因为让门阀倾覆,是江措一早已经做好为之舍身的准备。 李稷元太了解人心,知道哪怕鱼死网破,江措也会为了天下百姓选择住口。 好英明的皇帝。 江措沉默了半晌,缓缓垂首。 他有许多想质问李稷元的话,可事到如今,却只觉得失望绝望铺天盖地袭来,快要窒息而亡。 李稷元抬手,做了个手势,千牛卫不敢怠慢,几名身手了得的武官一拥而上,江措纹丝不动,已然心如死灰。 可就在他们的手要碰到江措肩膀之际,狂风比方才一时间更要猛烈,雨中居然弥漫起白色迷雾。 江措只觉自己在昏迷前落入了一个冰冷却熟悉的怀抱,暗香淡雅,只可惜被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冲煞了。 随之,不省人事。 鸣野食苹 李稷元离得太近,哪怕浓雾弥漫,也清楚地看见是谁将江措劫走,前后不过短短片刻,迷雾散去时二人已经不见踪影,千牛卫的统领心都快吓得跳出来,待看见李稷元安然无恙时才松了口气,忙奔来跪在马车下:“陛下恕罪!臣救驾来迟!” 李稷元没作声,只是转动着扳指,目光深深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统领忐忑地恨不得以头抢地以死谢罪,迟迟等不来皇帝发话,头抵着地上不敢抬,试探着问:“陛下……城门已经下钥,属下这就命人全城搜索,定能将人捉拿!” 李稷元手上动作一顿:“等一个时辰后再动作,朕要活口。” 说罢,直起身,任人放下帘布,说道:“回宫。” 宫中更漏声声,暴雨渐渐转小,江毓秀尚不知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 几大世族在长安的高官接连被捕,分布于各州县的虽然逃过一劫,但重创之下哀鸿遍野,这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已经到了不用碰,只是等着就会自行倒塌的地步。 先是二十年前李令仪和郑家往来书信被公之于众,又从几家搜到了私藏的兵器甲胄,还有一样铁证,是李稷元曾给江措能调动兵马的腰牌,在郑家被搜到,将这一切落实,再无转圜余地。一下子别说是本就紧密相连同气连枝的三大世家,就连平日来往密切交好的官员都被牵扯其中。 李稷元登基以来最大一案拉开序幕,这一查一审,少说要到明年开春,有的忙了。 江孝礼一个晚上战战兢兢,在家中不知痛骂了江措多少遍,得知江措并非亲生子,越发觉得给人养儿子还养出个祸患,真是上辈子造孽今生来还,最后还是杜曼殊一巴掌扇他脸上让他安静会儿。这一切来得突然,从前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一下想明白,为什么就连江孝礼自己都说不上来那个女子是谁,原来是纯粹倒霉选中被迫托孤。 受了十多年委屈,江孝礼恨不得亲手去当刽子手把江措砍了来弥补表示自己忠心耿耿,倒是杜曼殊没表露什么,该逃的逃不过,是死是活不过皇帝的一念之间。 杜曼殊看见江孝礼这没出息样就烦,打完人喝了杯凉茶才道:“说得好像你养过他似的,心疼什么?挂了个名而已,要追究早追究了,咱们和他割席割得早,陛下也因着毓秀,声明你我不知情,出不了什么事。昭觉寺那边,陛下更是又捐了香火安抚,将他们也摘了出来,很明显,只要平日和那几家往来不深,陛下便一并网开一面。如今江措无一人可依,谁也不敢帮他,又被下了通缉令,无处可逃,到了行刑之日,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江孝礼骂了几句:“早就该死在长公主腹里的孽种罢了!生下来掀起这滔天巨浪,只会害人,暴尸荒野也是活该,尤其他还是个——” 想起看到他和男人卿卿我我,江孝礼一阵反胃,反正人都要没了,便不说出来污夫人耳朵。 杜曼殊端坐在桌旁,仪态雍容,说话间,竟是带了几分惋惜:“才十九岁,多好的年龄。” 江孝礼吃了一惊,忙捂住她的嘴:“嘘,夫人,那可是反贼的头头,话可不能乱说。” 杜曼殊将他的手拍开,无端笑了一声:“是不是反贼,不也是由陛下说了算吗?我没打算帮他什么,只是盼着我的毓秀,莫要步他后尘,原先盼她光耀门楣母仪天下,此时才觉得,能平平安安就好……” 江家尚算安稳,其他几位后妃家中已经在派人递信,一时间后宫大乱,三位后妃在甘露殿中哭作一团,只盼着李稷元能心软放过他们的父母姊妹。 李稷元被哭声扰得不胜其烦,将朱笔往旁边一搁,亲自起身将三人扶起:“祸不及你们,安心回去歇着。” 三人哭得梨花带雨,眼睛哭得发肿,有千万句求情的话想说,但抬头看见李稷元的神情,霎时不敢开口。初入宫时,还庆幸窃喜着天子生得俊朗英武,比家族中的长辈好似可亲得多,但日子一久,缱绻的心思便逐渐散去,李稷元就是这般,看似待自己看重的人亲厚面面俱到令人死心塌地,实则理智永远高于感情。 哪里像人,分明是个为政治而生的怪物。 待人离开,李稷元连侍候研墨的内侍都一并遣了出去,偌大的甘露殿中只余君王一人,一手撑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不得安宁,脑海中挥之不去,反复在想,原来失去一个人信任的感觉,没那么轻而易举地翻过篇去。 本想今夜去见贤妃,给孕中的人提前吃一颗定心丸,但思来想去,又不愿任何人看见自己略显失魂落魄的模样。利用江家给了一棒子,封后便是那颗甜枣,他自信不需要任何外戚加持,江家虽然被摘了出去,但以后定然会愈发谨小慎微不敢有任何拉帮结派或者逾矩之行,旁人此时低调行事还来不及,更不会有对立后的事反对或者相争。 如此,没有人比江毓秀更适合坐这个后位。 李稷元缓缓摊开早就拟好的封后圣旨,凝神许久,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殿外惊雷一闪,才拿起印玺,盖了下去。 - 江措眉头紧蹙,昏迷中仍显得痛苦不堪,那样年轻的脸皱成一团,无法展颜,嘴唇苍白,脸色惨白,平时火热的掌心冰得骇人。 屋外的雨虽转小,但绵绵不绝,屋檐的积水不断下落,噼里啪啦吵得虞时流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