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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页(第1页)

江措举刀,是一个极标准预备进攻的姿态,身形流畅漂亮,眼中无惧无畏。  方才宛如静止的一众杀手,好像在这时突然得到了什么命令,交战一触即发!  江措咽气之前绝不允许要保护的证人先死,哪怕到了阴曹地府奈何桥边,等来李稷元时他都要拍着胸脯说自己无愧于心,有了牵绊,自不如孤身奋战时来得随心自在。他就这么立在驴车前,这把刀不趁手,能注入的法力有限,但微弱的金光如密不透风的墙,将女子牢牢保护其中。  江措陷入混战,泥水飞溅,一刀刀劈砍,震得他虎口发麻,人影交错,刀光纵横,江措发力,跃起,旋身,拼尽全力一刀挥去,一道金色弧光冲破桎梏,割断其中几人的喉管,地上的雨水混入鲜血,又很快被冲刷,江措身上也负了七八道伤,但孤注一掷奋不顾身的勇气冲淡了疲惫与伤痛,他眼眸坚定,势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带人离开。  眼见着杀手一个个倒下,江措几乎要松了口气的同时,身后却又传来数十道马蹄声。  余光一瞥,带队的竟是好友傅呈!  江措眼睛一亮,千牛卫来了!  得知来了支援,江措愈发如鱼得水,生生将一众高手斩杀倒了一地。  刀尖的血顺着落在地上,江措脱力,累得几乎站不住脚,可还是强撑着往回走了几步,冲傅呈笑道:“还好,来得不算迟,再等个一时片刻,怕是要为我收尸了。”  傅呈勒马,停在驴车前,表情却不如他轻松,凝重得欲言又止。  江措的唇角也随之压了下去:“……我知道,自己涉嫌杀人,抓我去大理寺没关系,麻烦你……帮我把这位娘子送到陛下面前,转告陛下,我没有辜负他的嘱托。”  说到最后几个字,江措语气又轻又飘,失血过多疲劳过度,眼前一阵阵发黑。  傅呈抓紧了缰绳,于心不忍,身边的人不断暗示催促,他仍是没急着下达命令,犹豫片刻,他下马将人扶住。  江措眩晕之中还在安慰他:“没事儿,我清清白白,就算死了,也是青山有幸埋忠骨,你也——”  傅呈手在颤,嘴巴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大喘气好几次,才艰难地道:“……江措,别说了,你先回头。”  “嗯?”  江措不明所以,但对朋友从不设防,依言回头。  那一辆奢华的马车,帘子用的都是浮光锦,这料子连下雨都不会沾湿,仍旧光彩夺目,夏日遮光,却不怎么挡风,狂风一吹,帘子被掀开一角,那一瞬漫长得如同过了四季。  车中端坐的人,身材高大,气势迫人,身着黑色衫袍,哪里是垂垂老矣的郑国公。  分明是当今圣上。  星灭光离  一道惊雷在上空炸开,照彻昏暗的街道,江措原以为自己是失血过多头昏脑胀看走了眼,这一下实在是看得清清楚楚,无可反驳。  江措从傅呈的搀扶中抽离,一摇一晃地走了过去,一众千牛卫立时拔刀相向,却被李稷元一个眼神制止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措走到了圣上的马车下方,只要江措想,弑君不过刹那之间,所有人紧张地大气不敢出,唯恐江措受刺激过度发疯。  唯独李稷元帝王风范气定神闲,似乎一切外物都不会令他露出过于明显的喜悲,江措抬头,露出了一个很困惑的表情,可很快又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在期待一个皇帝主动向他解释?  江措已经快到极限,就连下跪的动作都令旁人分辨不清是力竭倒地还是想行礼,他低着头,也不知声音传出去了没有,只道:“卑职将证人平安护送至此,请陛下——”  “江措。”李稷元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带着一丝丝微不可察的不稳,是这个年轻帝王难得流露出的一点真心,可说出的话却比头顶的惊雷更甚,“事已至此,证据确凿,束手就擒吧。”  说罢,李稷元低头看了看跪在泥地中的人,眼眸如深渊看不透,摸不清:“朕如此信任你,却还是所信非人。”  江措茫然,根本没听懂李稷元在说什么,慌乱之中还以为是李稷元误会真是他痛下杀手,头痛欲裂,努力解释为自己辩驳:“卑职与蒋主事素不相识,他的死纯属意外,只需仵作验尸,便可知他死因与我无关,更遑论他妻儿老小?我奉陛下旨意查案,怎会节外生枝?陛下……陛下不信我?”  江措仰头,眼眶通红一片,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问出最后一句话时好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中,痛苦地吐了出来。  李稷元道:“朕也想信你。可一桩桩,一件件,矛头都指向是你,你虽曾救驾有功,但正因如此,朕才更加痛心疾首。不必再顾左右而言他了,江措,你与郑国公等人密谋造反,证据确凿,朕今日亲自前来,是看在昔日的情面上,否则单凭你方才将朕身边的千牛卫屠杀,你以为现在还能有机会跪在朕面前同朕说话吗?”  江措此时才懂什么叫痛彻心扉肝胆俱裂,他下意识想起身,却因乏力而又滑落在地,用力地一手撑在车辕,向前凑近李稷元,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可置信地直视皇帝:“陛下说我,谋反?”  李稷元并不回答,可以说做皇帝以来,已经很久没人敢用质问的语气和他说话。李稷元抄起一张折子,砸在江措胸口,便闭目养神,不再看他。  江措手指发僵,将折子摊开,很快有一些字就被雨水打得模糊,可粗略几行看下来,不该明白的也明白了,不该信的也不得不信,头渐渐地垂下,浑浑噩噩,恍惚间总以为自己只差半步便要踏上奈何桥。  李稷元闭着双眼,声音威严,极具震慑力,足够在场所有千牛卫听得一清二楚:“江措,郑国公已经被捕,你无路可退,事关重大,先押回宫中听候发落。”  千牛卫齐声称“是”。  可江措却不肯就此屈从。  效忠于皇帝,所求为百姓,他可以忍受和士族对抗在龙争虎斗中做那个牺牲品,但绝不能当街以谋反的罪名被捕,不然他又要以何颜面见师父和昭觉寺众人?  他撑着车辕,膝盖往前挪了几步,伤口裂得更深,染透了轻薄的衣衫,可眼前发黑到想开口,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染在了李稷元脚下,李稷元身形微动,却很快又镇定如初。  目睹一切的女子见状,跳下驴车想跑过去,却被千牛卫拔刀阻拦,她大声道:“陛下!陛下您肯定误会了!千万别听小人挑唆!这位恩公一路护着我,都在——”  李稷元微微一颔首,千牛卫得令,将她掩住嘴不能开口,女子双眼朦胧,手中紧紧攥着的血书,在上位者的眼中已经无关紧要。  李稷元道:“你不知罪?”  “卑职不知!”  “表面忠心,实则与郑氏、王氏、陈氏暗地勾结,意图谋反,假作忠臣,实乃乱臣贼子,是一宗罪。”  “单凭这折子上说看见卑职与他们密谋?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总得有别的证据来互相印证!我不过是江家一个不要的儿子,这些人凭什么瞧得上我,与我为谋?!”  “为掩盖真相,杀害无意间得知此事的蒋主事,赶尽杀绝屠尽蒋家十几条人命,是二宗罪。”  “陛下比谁都知道我的本事,若我真想灭口,绝不会留半点痕迹!”  “郑斐等人杀了酒楼小二,你帮其隐瞒,装作挺身而出,令他遗孀全心信任你,好让她没了戒心卸下提防,出身佛门却又伪善至此,是三宗罪。”  李稷元说得不慌不忙,像是在照本宣科一般波澜不惊,江措说出的每个字却好像在泣血:“好一个伪善……好一个乱臣贼子。”  江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起身,哪怕站得不稳,比起平素的挺拔显得痿痿赢赢,但如何也不愿再向李稷元下跪:“陛下,我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该做的只有认罪。我从决定不听师父的话选择做金吾卫的那日起,就没想过会得以善终。无论是死在权力的争夺中,抑或是为民请命中,我都死得其所,死而无憾,可独独乱臣贼子这四字,我不肯受!我自小在佛庙长大,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事事有报应,我敢立誓,对得起师父的养育之恩,对得起陛下的知遇之恩!到底有什么证据和理由,就看在我为陛下做了不少事的份上,陛下能不能拿出来,让我心服口服?”  江措竖起三指,指向苍天,雷雨阵阵,但浇灭他心头热血的不是这场大雨。此时江措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再去计较什么礼数,目眦尽裂,只想要一个说法。  李稷元望着他,眸中蕴着无数情绪,指节轻叩,在众人不敢大喘气的时候,居然露出一个耐人寻味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艰涩的表情:“此事本不该在大庭广众下来审,毕竟事关皇室秘闻,可事已至此,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将你带走,怕是翌日便会传遍是朕冤杀忠臣。江措,你问为何几大世家会与你联手,自然是因为,必须有你在,他们的谋逆才能显得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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