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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页(第1页)

正想着,忽而敏锐地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顺着望去,驴车上的菜筐居然在动。  江措惊愕一瞬,不敢声张,装作有东西没拿,高声骂骂咧咧地驾着驴车脱离队伍找到一处暗巷的角落,而后凝重地将几捆菜扒到一边,瞬时屏住呼吸。  菜筐里居然不知何时藏了个女子。  这女子穿着普通布衣,悠悠转醒,与江措一对视,吓得一把捂住嘴,呜呜咽咽地道:“别杀我……别杀我……”  江措往旁边的墙上一靠,对这节外生枝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我与你素不相识,没理由杀你,但我无意中救了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子脸色憔悴,看样子受了不少摧折,她想爬出来却几次又跌了回去,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见江措生得俊秀挺拔一身正气,不像是什么恶徒,反正事已至此,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咽了咽口水,急切地道:“郎君,我夫君死于郑家公子之手,他们想杀我灭口!求郎君放我一条生路!来世我必结草衔环相报!”  江措错愕,情不自禁上前两步:“是你?”  女子吓了一跳,以为他与郑家一伙儿的,匆匆忙忙又想往外爬。  江措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心道,天意多变,我意去攀石榴花,奈何俗世多牵挂。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臂让女子扶着他下来,说道:“我奉陛下之命调查此案,你放心,若你所言属实,天理昭昭,陛下定会还你公道。”  夏雨惊雷  江措现如今草木皆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三番四次起疑心,会不会这个女子的出现也是圈套的一环,可想来想去,又觉得没这个理由。  他只需将人好好带到李稷元那里,剩下如何令郑家人招供与他无关,哪怕是假的,也自有人会处理。  虽说这位娘子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错,但江措原先对自己看人眼光还挺自信,可刚刚在沈维槿这个小傻子身上栽了个大跟头,江措现在看人总觉得都是各怀鬼胎,不能轻信,哪怕女子声泪俱下,将已经向无数人说了许多遍却无人敢受理的事情又流利地讲了一遍,江措仍是带着疑虑。  依她所言,她本是请人写了状纸,没有讼师便自己去敲登闻鼓,可来人一听发生了什么,忙将这烫手山芋请进来,但又各种推脱,她见谁便与谁讲事情来龙去脉,可事关郑家,都不想掺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郑国公就派人前来将人带走。  期间各种威逼利诱,她就是咬紧牙不松口不肯和解,时间太急,意识到陛下马上要查到此处,郑国公便派人将她打晕装进菜筐中想偷偷运出城,没想到被江措和一场火扰乱了计划。  她掩面而泣,字字泣血控诉着郑家不把普通百姓的人命当回事,她与丈夫,家中老幼和睦,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宁静,母亲气急攻心晕死过去动弹不得,孩子吵着要爹爹。江措听得心绪复杂,一面愤恨,一面又不得不提防着是不是有诈。  如此一想,又不免觉出几分苦涩,初初拜别师父师兄入朝时,分明满怀雄心壮志,立志要为黎民百姓与千年传承的士族搏一搏,无论输赢胜败,都不该浇灭胸中那团火,可现在在做什么?需要他相助的百姓他在怀疑,陛下给他的任务他准备半途而废,左右都不是,前后皆死路。  那该如何?  还是听从最开始的本心罢。  是死是活,都去闯一闯。  女子还在怕他不信,亦或者是怕他像其他人那样畏惧郑家的势力,噗通一声重重跪在泥泞的地上,正要磕头,被江措虚虚拦住,再一抬头,面前的少年将他身上的斗笠蓑衣取下,盖在了她的身上。  江措道:“只要你的话属实,我帮你。”  女子立时喜极而泣:“多谢,多谢!只要能为他讨回公道,我死也愿意!”  江措思忖:“可你方才之言,是不知道你的丈夫为什么会死,更不知道死因?”  “是……”女子慌乱,怕他觉得自己证据不够有力,颠三倒四地想组织好语言,“我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烧了,但是,但是酒楼的人没有理由骗我,除了有权有势的公子哥,谁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草菅人命,谁还能捂住我的嘴不让我沉冤!?”  “罢了,是非对错,我带你到圣人面前再裁决。”江措的衣裳已被风雨打湿,发丝黏在脸上,狼狈不堪,但面容沉静,丝毫不像还不满二十。女子生出无限安心和感激,听从他的指挥,坐回了驴车上,用斗笠挡住了脸。  江措骑回驴上,嘱咐道:“肯定会有人找来阻止我们,小心。”  女子紧紧扒住车沿,被生活摧折过的面容无比坚定:“我不怕!”  “那就随我进宫见天子,将冤屈好好说上一说。”天色阴沉,雷雨阵阵,江措看了看天色已分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时辰,但外面的行人越来越少,怕是已快到宵禁,他驾着车,于赶着回家的人群中逆流而上。风雨交加中,清亮的声音减弱不少,可仍是清晰地传到女子耳中,“我若是之后被扣着出不来,能不能托娘子一件事。”  女子不明所以,为什么他说是奉皇命来查案,却像是要去赴死,下意识连连点头。  “我家住新昌坊桐花巷第三间民居,帮我——”江措话说一半,堵在胸口,“罢了,没事。”  早知道许诺的时候就不那么信誓旦旦了。  早知道就该多在昭觉寺住几天侍奉师父。  长安一片花团锦绣,雨中情景别有不同,驴被雨水糊了眼,跑起来比平常还要再快,一路上两边风景从普通民居逐渐换作巍峨的高门府邸,女子哪怕下了决心,不惧生死,也难免生出几分对那些掌权者的畏惧,拼命呼吸着,告诉自己一定要为夫讨个公道,就算是天王老子犯了错也该与庶民同罪,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就这么死去。  嘈乱的雨声中,女子正抱着膝盖,雨水从斗笠的帽檐滴落下去,看不清前路,陡然间,车身猛烈摇晃,慌乱之中,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求生意志令她用力抓住边沿,抓得指甲裂开,血肉模糊也没叫痛。  斗笠已在剧烈摇动下掀翻,她拼命在大雨中睁大眼睛:“恩公?恩公你怎么样?”  江措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躲好!”  一支利箭穿雨挟风射过来,江措一手控制受惊的驴,一手拔刀,生生将一支利箭在空中斩断成了两截。  刀在江措掌中一转,挽了个刀花,指向前方。  雨幕之中,五六丈开外,密密麻麻站了几十个蒙面杀手,虎视眈眈,而这些人身后,则是一辆珠光宝气的马车,在疾风暴雨中纹丝不动,与风雨飘摇的驴车相比,丝毫没有受到侵袭影响。  江措轻轻眨眼,雨水顺着眼睑、下颌,滴在了他的左手手背,衣服贴在身上,比平常重了一倍有余,沉甸甸,好像一座巨山压在肩头。  江措扬起脸,震声道:“想当街杀人灭口,以为长安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放肆!猖狂太久,目无王法,是不是早忘了当今天下谁做主?门阀又如何?有过从龙之功又如何?草菅人命,杀人如芥,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尘埃,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今日就算我万箭穿心尸骨无存,来日你们的下场,绝不会比我好到哪儿去!”  声音穿透厚重的雨,响彻被浓墨盖住的傍晚,整条街上只余下两拨人正面对峙,一时间除了风雨雷电,阒然无声。  女子冻得瑟瑟发抖,手指已是鲜血淋漓,动了几次才爬到江措背后:“恩公,放下我,你自己逃命去罢,你还年轻,又武功高强……为了我……为了我们,不值得。”  “那什么才是值得的?”  女子被反问得一怔,说话间呼吸已经开始困难,却还是想将人劝走:“我们只是平头百姓……命不值钱。我为丈夫拼命,是因为他待我好,我二人自小相识,是他将我从,将我从……我险些为了帮弟弟娶妻卖到烟花之地,他变卖家产一日做三份工,让我从家中脱身,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但你不同……你,你……”  江措没有回头,直面对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说道:“命不该由钱衡量,若无公理,你我更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任人鱼肉,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块踏脚石。今日无辜枉死的是你的丈夫,明日就可能是别人的妻子、父母、子女。今日的局面,我几年前就设想过,你不怕,我也不会怕,该怕的另有其人。”  女子被江措平淡的三言两语说得落下两行泪,用袖子胡乱擦拭后,忽然咬破手指,撕下身上的一块布料。因为随身携带的状纸已经被雨浸湿的模糊不清,她识字不多,伏在车上,就这样在瓢泼的雨中一个字一个字誊写,再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专注得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这样一件事等着她去做。  江措目视前方:“不必指望我束手就擒,都到了这一步,要么我死,要么你们死,休想从我身上套到一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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