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走出几里地,虞时流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江措:“?” 江措:“我不说话也碍着你了?” “……你平日嘴巴闲不住,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想听我说话就直说呗。” “胡言乱语。” “你要是能直白一点表达自己想要什么,那就不是大祭司了,好罢,我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没有好奇。” “好好好,你没有好奇,你只是觉得耳边没人出声,觉得深夜寂静心生惧意,若是怕了就再离我近些。” “与你无甚好说。” 江措笑出声,惹得虞时流愈发面子挂不住,江措主动解围,清了清嗓子道:“我其实是在想,你刚到地宫时说之后再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迟,现在总该告诉我原因了吧?” 虞时流睫羽一颤,覆下一层阴影:“我的族人已离开长安。” “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同来,却撇下你一人全部离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耽误了你们的计划行程,哎……其实,其实你大可以直接拿着魂魄离开的,你今日不该来找我,身陷险境不说,还——” “我答应了你。” 江措心中被什么狠狠一撞,在这一刹那,全身都觉得发麻,难得显出几分局促,讪讪地低头:“可这也太,太……” “所以眼前,有个紧要的问题。”虞时流顿了顿,“别馆已经归还你们的朝廷,我无处可去。” 江措不由骂道:“他们也太小气了,就这么对待太后的恩人,小心到时候我帮你参上一本!这样罢,你先到我那儿住着,反正事情看着解决得也差不多了了,等我和陛下汇报后,你就拿着骰子回家去吧。” 回家?虞时流对这个概念太模糊,一时竟觉得这个词都那么陌生,还不如意识到这两日可以与江措回他那个展不开身子的小屋子来得迫切。 江措发出邀请后又后悔,刚想说反正虞时流有钱,不然给他先找个客栈,就听虞时流低低沉沉地“嗯”了一声,瞬间觉得心花怒放,疲惫一扫而空,在炎炎夏日都觉得有一股凉风拂过。 江措哼起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虞时流倒显得心事重重,江措随意问道:“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不会是觉得我家太小罢。” 虞时流缄默半晌,直到遥遥看见长安城门,才道:“其实,我的族人希望我回去时,带着你一起。” 涣尔冰开 江措一听,表情霎时微妙起来,双眼发亮,一副压不住的欣喜与自得的神态,生动得令人根本无法拒绝他任何请求。 虞时流根本分不清自己心脏是在跳动还是已经停摆,就听江措哼哼着开口:“说你是口是心非,你还不认,现在找这种借口,想请我去你们那里游玩作客是不是?还是说,你知道自己马上要离开长安了,对我依依不舍,绞尽脑汁,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继续和我在一起。” “……你好歹读过不少书,就是这么遣词的吗?” “别转移话题啊,话都说出来了,想糊弄过去或是不认可不行。” 虞时流一时又说不出话,明知江措误解,却又不想看这一簇火熄灭。 江措不依不饶:“被戳中心事,就又开始沉默了?” 但虞时流不想瞒着他,在这件事上默认,和欺骗江措又有什么分别。 他胸口重重压着一块巨石,恍惚着没看眼前的路,竟险些被陡峭的下坡绊倒,还好江措力气够大反应够快,江措正要调侃他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但看虞时流神情,不觉心中一沉。 江措不复方才满眼笑意,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平生最不喜欢任何事遮遮掩掩,搞得双方都不痛快,拖得久了说不定还要产生什么隔阂龃龉,便径直问道:“到底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 虞时流转过来,很认真地一边端详江措的侧脸,一边缓缓开口:“山巫族中,有一棵已活了上千年的神树,一直以来,庇佑山巫族年年风调雨顺,不受疫病侵扰,族人潜心供奉,不敢有一日懈怠。可惜,不知是有别的原因,还是实在年岁太久,在二十年前,有了衰败之相。” 他将用自己供养神树的事隐去,哪怕明知江措侠义心肠,知道后说不定马上就摩拳擦掌和他回去,依然不想将之宣之于口,觉得那么难堪。 虞时流甚至在想,江措应是他平生所识的人中,第一个将他当做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来看待的人。 各族有各族的习俗和规矩,江措听着并不意外,转着脑筋,把这些讯息和前面那句话连起来,却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说道:“可我对什么巫术蛊术,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唯一能做的,怕不是诵经念佛,替它做做法事祈祷一番。” 虞时流盯着他,语气一变:“真不知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我又怎么了?!”江措脸一垮,“你真是我祖宗——不,祖宗都没你难伺候和多变,苍了天了,我居然能和你交流这么长时间,以后还有什么事是我做不成的?” “……你转变得很快,还替我族考虑,出起了主意。” 一道雷劈在江措头上,他指着自己鼻子:“你的意思是,我没心没肺,该为了你不是因为想让我以朋友的身份去游玩而痛哭流涕,对着你痛骂一顿?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 “好么,又默认!有本事一晚上别再和我说话!” “……我——” “要说就说正事,累了一晚上,我真没工夫和你东拉西扯了,要吵架暂且暂停,明日继续。” 虞时流道:“实情如何,我也不清楚。” “那到底是指定要我去,还是随便大街上拉走一个人都可以?” 虞时流一垂眼,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要将人拉入火坑的问题。 江措看他这副忧郁多病,无法排解的模样,就觉得自己何必逼问,想说自然说了,不想说也问不出什么。 虞时流其实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太久,眼见着要分道扬镳,他不想,也不能再隐瞒:“是族长算出,你也许是可以令神树恢复如初的人,但具体如何,我确实不清楚。” “连你也不清楚的事,肯定是个大机密。”江措说完,忽然乐了,“你要忙的事,和我在忙的事,其实你我都不知道内情,不过也都算各为其主了。你这眉头怎么又皱起来了?表情没那么丰富,就别学人用脸骂人了。” “你当真……当真——一点都不在乎?” “在乎什么?” 虞时流怒道:“你不觉得,我是有目的在接近你吗?还笑得出来!” 江措大惊失色:“什么?你真的在接近我?” “……” “哎哎哎!怎么甩开我自己走了!你自己能行吗?这也不能怪我有此一问啊,你自己回忆一下,是不是总对着我百般抗拒,弄得我像是什么洪水猛兽,或者是令你清誉有损的登徒浪子。我哪怕一开始确实觉得相遇太巧合,但、但,但正常人都会对目标主动讨好吧,你哪点表现出来了?” “……” “再说了,要生气的也该是我好不好,怎么你还替我气上了。” 江措嘀嘀咕咕个没完,虞时流忍无可忍:“那现在呢?现在还无所谓吗?” 江措卡壳,仔细想了想:“可能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你要说什么感觉么……我就是觉得这事离我太远,我和你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你的族长再厉害,终归是凡人,是凡人就有出错的地方,要真就有了这层缘分,若能帮得了忙,我自然乐意,只是眼下,我怕是不可能因为你这几句真假未知的话,便丢下一切,离开长安。” 虞时流分辨不出此时自己是忧是喜,因江措不愿去,不必冒着性命之忧而欢喜,又因他不愿和自己走而难过。 江措快步跟上他,大大咧咧地一手揽过他的肩膀:“这样罢,就等……等最多三年,若是朝中局势能稳定下来皆大欢喜,我那时就辞官远游,天地广阔,何处不能是我的家?若不尽如人意,我找个时间,向陛下告假去寻你。” “三年。” 江措叹气:“你口口声声说神树对山巫族至关重要,需要我帮忙。可对我而言,突然接受这样的讯息太过荒诞缥缈,总得给我多点时间想一想罢。” “你怀疑我,不信我,都是应该的。” “哎哎哎,你说这话的时候能别一张脸和个苦瓜似的吗?更显得口不对心了。但是想一想,你能骗我什么呀,我都快二十了,拐卖去给人家当儿子太大,当人媳妇儿又生不了孩子。反正我也对山巫族挺好奇的,说出的话一诺千金,说是三年内,只要我还活着,肯定不会失约。” 虞时流本是胸闷烦躁,却在听“失约”二字时失神。 原来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约定。 而虞时流相信,凭江措心性,说得出便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