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使如此,虞时流在两极之间反复拉扯,沉声道:“你真的不担心,这件事没有我说得那么简单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我师父知道,我说不定生下来就肩负着拯救两个民族的命运,肯定是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别提事关你们世世代代。”江措说着,揉了揉肩膀,“我怎么觉得还没开始做什么,这肩上的担子就这么重,我也太重要了吧。” 正经不了几句话就开始满嘴胡言乱语,虞时流虽面上虽然覆了一层冰霜,但明显在竭力压着唇角。 二人到城门时正好赶上开城门的时候,江措带着虞时流进了家门,想起估计这几日都要同住一个屋檐下,就觉得是凤凰落入鸡窝,灰墙都被映衬得熠熠生光,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蓬荜生辉”。 江措又困又累,眼皮子打架,往凳子上一坐脑袋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却还是强行撑着眼皮边打哈欠边道:“你要沐浴一下吗?出来沾了一身灰,直接躺下是有点脏。” “……” “你这个眼神又是什么意思?我领悟力太差,大祭司方便直接开一开尊口吗?” “你这屋子一眼便能尽收眼底。” 江措恍然大悟:“你在担心这个呀,这话说的,和我没看过你洗澡似的。” “你——” 江措胳膊肘抵在桌檐上,支着脑袋看他:“这不是你安排的么,怎么还害羞起来了,都是男的,看一次和一万次有什么区别。” “那是意外!”虞时流本想在卧房守株待兔,却不成想是在浴池昏死过去,可此时怎么解释都显得欲盖弥彰,又被江措轻飘飘地旧事重提,而心怀了一点点歉疚。 江措振振有词:“好罢,就当是意外,但你我还得同住好几天,我家可就一张床,总不能让我天天睡地上吧?既然都是要同床共枕的人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虞时流神色微妙,大白天的站在窗前,好像把所有阳光全部阻挡,由里到外散发出一股森然之气,江措一边贪凉,一边心觉不妙,要是等把人惹急了放出一屋子蛇虫鼠蚁,被人看见了以为自己多不讲究。 于是江措赶紧起身老实站好,哄小孩儿似的道:“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我把水烧好了你自己洗就是了,我再不要脸,总不能和你挤一个浴桶吧,我还担心自己花大价钱买的木桶压坏了还得重新买。” 江措撸起袖子就开干,忙里忙外地去外面的井口打水,来回跑了几趟,又在院中择菜的婶子见了将人喊住:“小江!一大早的你不睡觉,忙什么呢?” 江措再一次挑战自己精力体力的上限,已经快被炎热天气和疲惫击垮,但一想到屋内那位正老老实实地被安排在灶台旁边看着烧水锅,不由一乐:“谁叫我天生不是当少爷的命,伺候人呗。” 婶子“啧啧”几声:“你这差事做得也太苦了,不然考虑考虑换个活计,我儿子最近跟他们掌柜的学手艺,只要学成,赚得可多了,你这么聪明,肯定不比他差。” 江措失笑:“您这可是公开和我们衙门抢起人来了。” 婶子嘴巴一撇:“衙门当差,也就是表面说起来光鲜,遇到些什么糟心困难的事儿,不就是让你们这些没背景的先顶上?我这个做娘的,可不求孩子能飞黄腾达,只要佛祖保佑,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就好。我给人洗衣服能养活自己,我想你的父母啊,也是一样的想法。” 江措提着水桶进门,虞时流一动不动,还在谨守职责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沸腾的水,江措将水桶往灶台边上一放,笑道:“我在门口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跳进去。” 虞时流这才收回目光:“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耳朵挺灵啊,哦对了,差点忘了你五感远超常人,幸好我睡觉应该还算老实,不然万一打鼾,岂不是你得让蜘蛛爬我嘴里堵上。” 虞时流不理会他满嘴胡诌:“你分明可以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却非要跳入樊笼。” 江措看了他半晌,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想说,我虽无父母,但也有你会担心我?” 同塌而眠 虞时流冷声道:“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江措也不生气,笑嘻嘻拍了拍最后一桶水:“剩下的大祭司自己解决罢,我要出门了。” “你——”虞时流意识到表情微微失控,压下心中不快,“你不是喊困喊累,又要上哪去?” “我也得洗,身上脏死了,你不用管我,这附近就有个香水行,花几个铜板能洗两个时辰呢!” “香水行?” “你不知道也正常,香水行就是百姓的澡堂,一堆人泡在一个池子里洗,不过你放心,我是绝不会让你去吃这种苦的。”虽然这天下间断袖没那么多,但长成虞时流这样,已经和是男是女关系不大了,男人都是色欲薰心之辈,江措不敢掉以轻心,“我走了!” 虞时流顿了片刻,正想开口,江措已经一溜烟跑了,临走之前还贴心地将门关上,在外面喊着:“把里面的门拴上一下,洗完再取下!” 直到泡进热水中,虞时流还在对江措要和一堆人一起沐浴这件事耿耿于怀,翻来覆去地越想越不痛快,几次都忍不住起身追过去,但又强制自己坐下。刚见面时为被人缠着的江措解围,还能说是想落个好印象容易接近,如今他又算得上是个什么身份。 可是。 一条银蛇浮出水面,明明在阵中中的蛊已经消退,却还是躁动不安。 怎么会有江措这种什么都不顾忌的人,无辜地说些没边界的话跑了,徒留他自己在屋里生闷气。 披上单薄的内衬,半干的身躯,长发披散,上身的肌肉显露无遗,虞时流面色阴沉,自然而然地将这间小宅子当作自己所有,开始里外巡视。不过确实占地太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但无论何处,虞时流敏锐的嗅觉,都能感受到似有若无地一缕缕属于江措身上的气息,分明没有特殊的味道,却让人无比安心。 江措从外表看,无疑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看似不羁,但又能令人觉得,只要他在,天塌下来也无所谓。 虞时流的手拂过角落里的书案,上面只堆放了几本佛经,镇纸下压着几页笺纸,都是抄了佛经的开头就没了下文,显然抄经人毫无耐心,字迹虽说不上好看,但恣意洒脱,用来抄佛经显得格格不入。 族人临走前将虞时流的随身物品寄存到一处客栈,还没搬来。江措吃穿用度不讲究,摆件花束更是一样没有,东西少得可怜,单只是虞时流那些银饰,就能将柜子塞得满满当当。虞时流默默将自己的区域规划完,立身这方寸之间,心想,若能什么都不用去管,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山巫族所居的山野与繁华热闹的长安截然不同,隔着墙,虞时流也能听见人声鼎沸,虞时流在一片嘈杂中坐下翻阅佛经,最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此时连分开一个时辰都需要想办法令自己静心。 幸而轻快的脚步逐渐靠近,江措咣当推开门,阳光倾进来,一进门就见虞时流在正对面端坐着看书,明明是回自己家,还是生出唐突的罪恶感:“差点忘了,现在家里多了个人。” “你若多忘几次,岂不是很快就要重新花钱做门。” 江措困得要命,头发一路上回来是差不多干了,但没来得及打理,压了几次还在往上翘,随着人往里屋走的步伐,那几根头发一颤一颤,明明安安静静,虞时流却总像是听到了咕叽咕叽的声音。 江措在里屋铺床,一边问道:“你们山巫族到底最毒的是蛊虫呢,还是你这张嘴?” 还没等到回答,人已经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江措毫无防备,直起腰就差点撞到人怀里,忙不迭双手抡圈在空中挥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下扑到松软的褥子上,幸好双手撑着没磕到下巴。 但想想将屁股撅给人看的姿势太过不雅,江措尴尬得手足无措,索性往上面一滚瘫上去不动了,痛苦地闭眼不敢看虞时流神情。 虞时流无情发出命令:“过去。” “喔!”江措往里滚了滚,将自己外衣脱了个干净,清清爽爽地躺好,面朝着墙壁,待感到旁边的褥子陷下去,浑身都觉得不爽利,可虞时流呼吸浅而平,似乎已经接受了要同床共枕的现实,江措更不好发作什么。心中不住地呐喊尖叫,心脏跳得和跟窗外的车马辚辚交相呼应。 明明从前也经常在衙门过夜和下属同僚挤在一起,在昭觉寺更是住过大通铺,一屋子看过去都是锃光瓦亮的光头,但和此时就是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江措想起这一夜奇闻,惊心动魄,死里逃生,可躺在这里的时候再去想,好像当时的惧意已经全部模糊,只剩下和虞时流并肩作战的场面。 除了嘴上不对付,虞时流真是一个极好的合作伙伴。 若能早日从长安抽身,哪怕前路千难万险,荆棘遍地,江措此时想,他都会为了救虞时流的族人,以及虞时流,去闯上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