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呈认同地大力点头:“你说得不错,虽然当时没一个人敢点透,但陛下大发雷霆,天子之怒,那场面真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我竟没想到,已经水火不容到连面子都不给。长安的形势愈发严峻了。” 这点江措不意外,可以说昨日在昭觉寺,李稷元将郑国公叫来已经是做好撕破脸的准备,郑国公提出建议,显然想在朝堂上给李稷元抛个难题让皇帝如鲠在喉吞不下吐不出,却不承想李稷元直接把戏台子拆了。 江措嘴上不说,心中却是对李稷元相当崇敬与憧憬,可惜各人有各人所擅长的事,不然也想去朝堂搅弄风云,看看郑国公的脸色。 江措追问:“那后来如何?” “后来,郑国公那一把年纪,被不给面子的一番训斥气得险些没站稳,最后是让人扶着走的,临走前还威胁似的说要休沐上几日,陛下可不管这些,还说,‘郑大人年迈体弱,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否则朕担心,即使这集镇上的学堂有建成之日,郑大人却起不来去亲自看看’。” 江措听得颇有些幸灾乐祸,连连赞叹:“真是好魄力,这事由郑国公牵头,绝不可能只他一家受益,其他几家没派人出来说话吗?” 问到此处,傅呈面露几分不屑,他虽也出自显贵之家,但祖上几代都是一心为国为民的忠义之辈,家中长辈每每提起靠剥削百姓享受奢靡生活的门阀都颇为不齿,所以才与江措相处得如此投缘,凉凉道:“王家人本来打算帮腔,我都看见几个人准备站出来了,可陛下表情一变,纷纷又缩了回去。依我看,他们就是猖狂太久,觉得树大根深,无人可撼动,一边忧心,一边又觉得陛下年纪轻轻斗不过他们,双方一直在互相试探底线。” 江措冷笑:“他们就是仗着党羽众多,真处置牵连起来朝廷无人可用,陛下不能轻易下手罢了,但我想,陛下不是不敢,而是没有一个好的名头,毕竟先帝是仰仗他们得了皇位。还有郑王两党,联姻,拉拢,养门客,手长的觉得自己能管遍泱泱九州。” “真希望能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他们覆灭。”傅呈说罢一抬头,“咦,你怎么光剥不吃啊?” “我就是嘴上停不下来,早吃饱了,攒上一碟剥好的晚点儿饿了再吃。” 傅呈无奈道:“你真是够节约的,实在不行,你还差多少,我先借你点,好歹有个属于自己的屋子,不然你那小破房子,等入夏后时不时来场暴雨,你不得和去年似的天天爬上去修屋顶。” “算了算了,你和我俸禄能差多少?你没成婚,家中能给你多少钱?”说到成婚,傅呈表情瞬时有些不自然,江措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对付瓜子没看见,继续道,“对了,我前两天回衙门述职,听人说你和王家的人起了冲突,怎么回事儿?你可别学我,谁都知道我和家里关系不好,但你可不能轻举妄动牵连了家中。” 傅呈与江措年龄相当,但显然因贺家家风正稳重一些,五官都生得标准的正人君子模样,说起这件事,面露不耐:“……是那人自找没趣,无冤无仇好端端地来找我事,他们那群公子哥就这样,不提也罢。你近日忙着查案,可得小——” 江措抬头:“怎么了?” 顺着傅呈的目光望去,一辆不大起眼的马车从街边驶过,风将帘子吹开,露出了一张姣丽的脸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江措半点没有欣赏美人的态度,咋舌道:“漂亮是漂亮,可却是个蛇蝎美人。” 傅呈意外道:“你也认识他?”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表情严肃,“是不是和你查的案子有关系……罢了,是我多嘴,这事不该和我说。” 江措叹道:“唉,总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否则,温柔乡迟早变成英雄冢。” 傅呈闻言,忽而笑道:“听闻与你一起查案的那位山巫族大祭司,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容色,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罢。” 江措挑眉,随手将剥好的一颗瓜子往口中一抛张嘴接住:“你我认识这么久,想也知道我没那种癖好,顶多……顶多算是抱着欣赏的态度。” “开玩笑罢了。” “啊!时间不早了,我赶着赴约,先走一步,记得结账啊!”江措赶紧起身,将剥好的瓜子往揣着的小兜里全倒了进去,起身边往城门走边扭头蹦跶招手,“你要是有这种癖好可千万别喜欢我啊!” 傅呈拾起桌上剩下的瓜子壳就往他身上砸去:“我可去你的吧!” 笑着目送江措离开,傅呈才起身结账,收起了那副轻松的神色,只身往路旁的一条窄巷走去,随着街边声音越来越远,四周愈发静谧,狭窄的暗巷堆满了杂物,傅呈走得不快,直到听到身后虚浮的脚步声,拔刀回身一指,刀尖离对方咽喉不过方寸之间。 沈维桢抬头,被刀指着却毫不惊慌,但一开口的颤音又像是在心惊胆战:“傅大人是真想杀我?” 傅呈并不撤回手中的刀:“你约我来附近到底所为何事。” 沈维桢道:“上一回,我只是想摆脱王峤的纠缠,无意间随手指到大人,连累大人被王峤误以为是我心悦之人险些打了起来。在下惭愧,只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弥补的。” 最难消受美人恩,傅呈不愿多逗留,将刀收回:“不必了,若无其他事,傅某就先告辞了。” 沈维桢柔柔笑道:“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见傅大人与好友相谈甚欢,聊了那么久,却与我说不到两句话。” 傅呈皱眉:“不是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像你想得那般不堪。” 这话说得已经难听到是傅呈的极限,但沈维桢并不动怒,缓步向前,那身单薄的白衣明明将这具躯体包裹得严实,穿在适合的人身上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维桢走到傅呈面前,超过了普通人相处的距离,他抬头仰视,眸中流光溢彩,万般倾慕,这样的眼神很容易令男人产生豪情万丈之感。 沈维桢呵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在这个角度正好对在傅呈的下颚:“我自然知道,傅大人与他并无暧昧,否则傅大人怎会来赴约,又怎会来得这样早,这样迫不及待。” 傅呈后退半步,惊愕道:“你——!” 沈维桢适时也随着后退,拉开距离:“我真的没有恶意。王峤上次在傅大人这里失了面子,还被家里关了起来,我很感激,约在这里,也是怕直接相邀到府上,大人嫌恶不肯。如此一看,确实不错,沈某自知命薄,名声更差,没那个福分像左郎将那样与大人把酒言欢,僭越了。” 傅呈心浮气躁,有些不敢再看他,“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可走了几步,又禁不住回头去看,见沈维桢眼尾微红,在雪白的脸上尤为明显,显然是伤心极了的模样,正要开口,沈维桢却像是受了惊,急忙擦了擦眼睛,逃也似的想跑,可地上层层叠叠堆得杂物太多,这一急奔,还没几步就被绊倒。 可下一刻,纤细的腰肢就被人从后用手臂一圈捞了回来,傅呈眉头拧得更紧:“你跑什么?” 沈维桢别过脸,细声细气道:“我能做得不多,只能在大人不想见我的时候,自己先一步离开罢了。” 白玉锁魂 昨天与虞时流走前虚虚用土将地道口掩住,江措先检查一番,确保没人动过。但同行者人还没到,想想从前都是虞时流主动找上门,还没他主动等人的时候。 江措依着柳树,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湖中心用小石子打水漂,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水花大,惊得湖中鱼儿都跳了起来。他这手技术也是从小贪玩练出来的,不过有一回被慧明瞧见,非要说他折磨生灵,用板子狠狠打了他几下掌心,硬是把这爱好戒了,今日是等人等得心中烦乱,又来故技重施。 也不知虞时流到底是报复心强记仇,还是路上有事耽搁,明明是他先拒人于千里之外,想起分别时的场面,怎么反倒自己像个辜负人的薄情郎,虽然师父说红颜枯骨,外貌不过一具皮囊,无论妍媸都不该以貌取人,但江措显然没有慧根,更达不到这份境界,从虞时流身上可以反省出,他对生得好看的人确实忍耐程度格外高。 若换作郑斐之流,江措早就将人一脚踹开单打独斗,宁肯累死跑断腿,都不会乐意再和对方多待片刻。 想到此处,江措一股自豪油然而生,佩服起自己的广阔胸襟,但又坚决不肯先低头,算着时间,决定若一炷香的时间后人再不来,自己就先下去。 可这一炷香的等待被江措又擅自延长至两炷香、三炷香,等得江措额头青筋暴起,气得用力发泄在挖土上,等地道口露出来,便先孤身下行。他这回带了灯笼,将眼前的阶梯照得清清楚楚,知道大约走多久能到底,不像昨夜那样总觉得没尽头似入了迷障,脚步也不再沉重。 只是免不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虞时流不仗义没信用,结果走到半道上,江措忽闻上面传来脚步声,满腹怨气地抬手将灯笼挑起,好叫虞时流好好心虚一番,可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江措眉宇凝重,一手握上刀柄,下一刻,利刃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