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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时流的烦躁转为震撼:“……你干什么?”  江措撸起袖子:“进去啊!”  虞时流顿了顿:“我其实没有那么——”  江措气得牙痒痒:“给我作证,别到时候被倒打一耙说我私闯民宅,我再不进去阻止他妻子就要被打打死了!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这还了得?!”  说罢,力大无穷地一下撞开人家家门,虞时流只觉脚底下的地都震了震,无言地伫立片刻,一直没人邀请,只得自己硬着头皮跟着进去。犹豫这一会儿就已经听到了这家男主人的痛呼求饶,夹杂着妇女孩童的啜泣,虞时流头都炸开,进门后就看见江措已经用标准的擒拿姿势将人制住。  妇人在旁发髻凌乱掩面哭泣说不出话,男子嘴皮子倒是利索,讨好道:“爷就饶了小的一命吧,您看这家里啥也没有,穷得叮当响,真的没钱——”  江措厉声道:“这是将我当做土匪还是强盗?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撞上金吾卫办案了!殴打妻子,险些闹出人命,等天亮了就跟我进城走一趟。”  “官爷饶命啊!我,我真的不敢了,我刚才就是和内子起了争执,一时冲动才动了手!”男子拼命仰头想给妻子使眼色,“你帮我说句话呀,平时我有对你动过手吗!?”  妇人哭哭啼啼,半天了没说出一个字来。  江措用力将人下压:“好了,你也别想着跟她通气了,究竟有没有,抓回去审一审就知道了,起码这回是我亲眼所见,你休想抵赖,若不是我进来得及时,怕是她命都没了!你——”  江措一手将人翻了个个儿准备绑起来,却在看见对方脸的刹那一时失语。  这家徒四壁的房子里,点灯是奢侈,光线昏暗得大概只能见人轮廓,虞时流和江措都是目力极佳的人,于是虞时流露出一个嘲讽的、僵硬的笑容:“左郎将当真是善有善报。”  这男子不是白天被郑斐说是贼,非要扭送官府的人还能是谁?  江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抓着不断车轱辘话求饶掰扯想给自己脱罪的人的衣领:“你好好看看,认不认识我?”  这男人本就喝了点小酒神志不清明,此时被江措的语气吓住,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地想跑,江措轻而易举地将人拽住。  这下换作虞时流悠悠闲闲,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爬着一只蜘蛛蓄势待发,开门见山地笃定道:“东西就是你偷的。”  男子脑袋摇得自己都要吐了:“不不不是!真是我捡的!”  江措冷笑:“你知道自己身上有股什么味道吗?”  男子陪笑,窝囊样看得人窝火:“知道,知道,小的身上臭气熏天,污了官爷的鼻子和手。”  虞时流适时道:“放开吧,他跑不了。”  江措哼了一声,松开他的衣领,男子一时没稳住,咣当跌在地上,又忙不迭爬起来,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哪有白天那副老实样子。  江措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盯着人道:“你身上残留着桑葚酒的味道,可灶台旁的米缸空空如也,调料罐都见了底,只有黄昏时候便宜卖的菜叶子,所以绝不是自家酿造或者存下的。衣袖磨损,却双目浑浊,想来你不是会去干活的人,今日怕是在赌桌上呆了许久刚下来,啊,对了,你说你女儿在病中,可家中一丝药味都没有。一个酒鬼赌鬼,为了让人心软编造出一套说辞,还有什么可辩解?钱你怕是已经花得干净,一文没往家里带,我也没打算让你还,既然你在家里这么没用,那还是在大牢里待着罢。”  男子自己心虚,根本不敢再吱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白天看江措敢与郑家人对呛,知道绝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只觉自己倒霉极了,又双眼通红愤愤地瞪妻子一眼,都怪她挨打要叫,将人引了来。  那妇人一听,更是六神无主,抱着孩子正要下跪求情,被江措虚虚扶起。  江措道:“我知道你担心以后生机,但依附他人,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若你肯辛苦一些,我可以给你介绍个活计,不至于太辛苦,勉强温饱没问题,也能让你有空照顾孩子。”  江措交友甚广,同僚中家境富裕的不在少数,安排个活儿不成问题,只是妇人热泪滚滚千恩万谢,那男子却将江措视作拆散人家庭的恶霸,敢怒不敢言,直到天亮被江措送进官府都憋着一口气,还没等进了大牢,居然身体一晃就这么猝死过去。  不过对此事江措没再过问,更受不了的是这一路上虞时流嘲弄的神色。  已经是大清早,江措买了只胡饼,一边吃一边恨恨地想:就不分给他,让他饿着吧。但吃了两口还是受不了了,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啊,又没把你嘴巴封住。”  虞时流:“我——”  “你又想说,我打从一开始给他钱,是天真,是愚蠢,是没用的好心,好好好,就当你说得都对,可趁我现在还有这份古道热肠,还没被世上的事泼凉水泼够,能力有限,但能多帮一个是一个行不行?你本来就看不惯不打算和我深交,何必管我要做什么?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就像你成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还想着帮你一样!”  虞时流:“……”  “没话说了吧?今晚亥时柳树下见!”江措实在是不想被落井下石,一路上生气,好心当作驴肝肺是一方面,好像被虞时流说中了什么似的觉得丢人则更是难受。慧明知道他要去做金吾卫时也曾担心江措在寺中长大不知人世险恶,更不懂遮掩锋芒,这一腔正气太容易成为指向他自己的一把刀,比起深入庙堂,更希望他能四海游历见天地广阔得自由之身。  可江措那时已经因救下李稷元得到皇帝肯定,听李稷元说了百姓之艰,世家猖狂,所以很认真地想了想,对师父道:“即便真是如此,可古往今来,从不缺迎头直上的人,我愿意做这个殉道者,陛下需要我。”说完看着一脸忧虑的慧明,还特别轻松地凑过去嬉皮笑脸道:“反正我死了还有天底下最厉害的法师帮我诵经。”  惹得慧明大为不快,好几日没见他。  虽然从前也受过打击,但江措就是觉得在虞时流面前不一样,气咻咻地捧着饼要走,虞时流却先一步抓着他的手臂:“你说完了?”  江措道:“什么叫说完了?我跟你就没什么好说的,我可谨记着你的话片刻不敢忘。”  虞时流忽然抬手,在他唇角一按,江措立时呆住,连后撤都忘了,虞时流全程没什么表情变化地手指一弹:“吃太快了,沾了碎屑。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愿者上钩  江措一觉睡到傍晚,硬生生被饿醒,坐起来后先是回忆了一下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又想起被虞时流用手指揩去碎屑后一路梦游似的回来倒头就睡,赶紧起来猛灌了几大杯冷茶,半晌了心脏还怦怦剧烈跳个不停。  不喜欢为烦恼驻足,凡事都一往无前的人此时只觉得心乱如麻,想来想去都怪虞时流态度奇怪,以为主动示好亲近,他就又会像之前那样恢复热情洋溢吗?想得倒是多,江措对谁好从不是为了讨好,而是真心喜欢和对方亲近,连江孝礼都没得过他几个好脸色,干嘛为一个过客烦恼。  江措洗漱完,急速左右甩了甩脑袋把水滴甩出去,头发被压得久了,一簇毛不听话地翘起来,水都没压下去,人倒是终于冷静下来一些,换上圆领袍,这次没穿翻领,规规矩矩地将扣子一颗颗系好,这回装备齐全,在地下待个两天都无碍。  结果还没出城,就听见街边茶摊有人喊着:“江措!哎!这边儿!”  江措回头一望,见是傅呈正在小摊上吃东西,看了看天色还早,索性一起坐下先填饱肚子,二人一见面,话匣子就打开止不住,这么一聊,江措才知道今天朝上又出了新鲜事。  郑国公提了个新议案,想由郑家牵头,泽被乡里,先在长安附近集镇尝试,开设更加正规的学堂,使乡里子弟知书达理,明晓忠孝节义,但到底所能给的资源有限,是要择优而教,若能因此发掘被埋没的人才,一是对朝廷有利,二是可以摆脱一辈子耕田的命运。  江措听傅呈讲得绘声绘色,一边嘴上不停,一碗面条已经悉数进了肚子,傅呈失笑:“到底大小也是个当官儿的,怎么看起来这么没出息,谁又把你饿着了?还吃么?这顿我请,左郎将的钱啊,还是好好存着买宅子吧。”  江措与他关系亲厚,从前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好的穿同一条裤子,于是也不推拒,摆摆手:“吃饱了,但是嘴不想闲着,再上一碟瓜子吧。”  摊主利索地将一碟西瓜子搁到他面前,江措边嗑边道:“这事听着还真是满嘴的仁义道德,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亏他想得出来。”  傅呈笑道:“你反应倒快,几个与我一起值班的兄弟还都在说这郑国公怎么转性了。”  江措一哂:“听到他名字就知道这人干不了好事,说是自掏腰包在附近集镇先做个尝试,实则目光放得远。将来做大了,岂不是将原先地方上最好的资源垄断,进来读书的人任凭他们随意洗脑,最好是将每个读书人对门阀的不满杀死在。还有,又说什么择优而教,我看是以亲疏远近和财力而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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