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慌乱,虞时流蹙眉刚想开口,就见微弱的火光照在一张关切的脸上,紧张的模样,令虞时流生出短暂、恍惚的,好像在被人珍视的错觉。 江措扶住他手臂两侧不断左右来回检查,急切地问:“撞到什么地方了?有没有受伤?怎么不说话?” 虞时流还是不说话,只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像星星的眼睛。 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坐在层云嶂中的瀑布边上,他需要时时听见水流声,鸟鸣声,不然总会恍惚自己是否还活着,那样好的风景,虞时流却从未真正去看过,只知道层云嶂是洞天福地,在此修行乘高决水,引得族中不少人羡慕,除此之外,没有人教过他欣赏分辨什么是美丑,什么是好或是不好,只有该做和不该做。明明潮湿的地方会令因没达到族长期望而惩戒的伤处胀痛,仍是呆坐着一动不动,麻木一般。 他明明已有了那么大本事,却逃不出这座山。没有人与他说话,连每三年一次的朝月节,作为大祭司受族人注视,登上高台,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众人尊敬他,还是没有人与他说话。篝火旁,朋友们,家人们,恋人们彼此手拉着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可只要他靠近,便赶忙鞠躬以示敬意,神情肃穆。破坏了的气氛,虞时流知道,自己是那个不速之客。 唯有抬头,能见满天星斗照着他。 可此时此刻,他低头也看见了。 虞时流难得失神,可很快又恢复平静:“……别碰我,没事。” 江措道:“怎么可能没事?!连你,你啊!你都觉得痛了,怎么可能没事,给我瞧瞧!” 江措实在担心虞时流逞强,活人肯定比死人重要,要是人真交代在这儿了,江措能后悔一辈子把人拐下来,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手就去扯他领子,精致的银饰轻摇,打到了江措手背,距离近到虞时流不得不仰起头,轻轻喘息,紧绷起身体,却没有推开。 江措蓦地瞪圆了眼睛:“……这伤口哪儿来的?” 上回急着救人,看见虞时流身上有些陈年伤疤,江措没怎么在意,毕竟都是修行习武之人,身上带伤在所难免,可现在显然多了几道新添的疤痕。 “你别不说话呀,这半个月你上哪儿去了,长安有什么人能伤得了你?” 虞时流的手覆在他手背,将拽着他衣襟的手指一点点扯下,单手将领口的扣子系好,掩住滚动的喉结:“不关你的事。” 江措压了压火气,可收效甚微,又觉得憋屈,又觉得心里发闷:“是是是,你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是我好奇心重,我上赶着关心你,以为就算不是朋友,好歹也熟悉了,能互相帮忙,好罢,反正是我自作多情,只有你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只允许你能突然出手帮我赶走那些讨厌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以后什么也不问了还不成吗!?再关心你,我就是狗!” 说完,夺过他手上火折子,蹬蹬蹬自己往下走,虞时流缓步跟在他身后,死一般的寂静,江措气得一路上哼哼哼,像极了七八岁那会儿因为太调皮捣蛋惹得师父不理他,故意发出声响找存在感的样子。 不知又走了多久,虞时流忽然道:“不是被人所伤,是我自愿的。” 江措见鬼似的回头:“你在跟我解释?” “这里难道还有一梦华胥 江措记挂他的伤,斟酌着道:“我不懂你们族中的规矩,也不该插手干涉,但实在瞧不出你是会离经叛道违逆族规的人。我没有立场劝你什么,但我觉得,人要为自己的想法而活。无论是一成不变安居一隅,亦或是振翅去试天高都好,大祭司,莫要坐困愁城,你若是以后需要帮忙,都可以来找我。” “族中之事,无需向外人道也。” “我就知道你说不了几句好听话,罢了,你就把我的话做耳旁风,听过就算了。” 江措没回头,自然也看不见后面的人惝恍的神情,曾经书中看过一些隐居山林的异族乱七八糟的古怪规矩,山巫族既然善用毒虫与蛊术,说不定还会模仿虿盆把人丢进去,虞时流肯定早就习惯,觉得平平无奇,将不正常的事洗脑成正常,也不知他之前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这条路走起来似是无穷无尽,江措好几次都怀疑是鬼打墙,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会不会中了谁埋下的诡计?说不定是厉鬼故意引诱人进去后再将入口封闭,那岂不是自投罗网。早知让虞时流在上面等着,好歹有个照应,一时冲动,死了虽然可惜但好歹自己承担了选择的后果,要是连累了人就不一样了。 江措忐忑不安,正焦虑着,耳畔忽传来一阵水流声,江措立时大喜过望,问道:“听见没有?!” “有水流,到底了。” 江措迫不及待地脚步加快,少顷,狭窄的视野豁然开阔,密道的尽头,居然是由几间极大的石室构成,道旁还有一道暗河,因为常年无人踏足,入目之处是雾蒙蒙的一片灰。江措将火折子举高,手臂转动半圈,能见此地处处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暗河旁摆放着几个花盆,一看上面的雕工就知价值不菲,可见原先种下的花也定是名品,可惜已无缘得见。 摆放讲究的太湖石之间是一处秋千架,顺着石子路向前,是道半掩的房门,江措与虞时流上前推开,一眼便知这曾是女子的卧房。妆台上的妆奁半开,东西多数被拿走,只零星散落着几颗浑圆的珍珠,紫檀柜中的衣裳也已是被侵蚀得破破烂烂,但依然能看出是出自顶级绣娘的手笔。 江措道:“看这屋中痕迹,起码已有十年以上没有人住过。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能在京郊地下凿这么大的地下庭院,光是将这些值钱的东西运进来就不少费力,定是非富即贵,但既然如此,为何要住在这么不见天日的地方?” 虞时流道:“你不是曾说过,江夫人认定这厉鬼是你的母亲。” 江措哂笑一声:“不管厉鬼是不是,但住在这里的定不是我母亲。算起来我虽没在江家住过几天,但不难看出我父亲为人悭吝。更何况家中财政大权皆由杜娘子掌管,就这些东西,把他关进大理寺拷打逼死他也拿不出来。说到金屋藏娇,说实话,要不是我活生生站在这儿,我对他有胆子找外室都不相信,还一直以为他是有贼心没贼胆更不想出钱的人。” “这么多年,你就没找你父亲问个究竟吗。” 江措想了想:“小时候有一回叫我回家过年,我那时候趁机问过,只是我父亲马上变了副脸色,生怕主母听见又跟他吵,勒令我不许再提,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犯下的糊涂账,谁再提就家法伺候。” “你二人半分不像亲生父子。” “我知道你怀疑什么,可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若是见过我长姐,也会觉得她与我父亲也不像亲生父女,不是我自夸,歹竹出好笋的例子又不是没有。你再看郑国公,为人精明,却还是有个傻子孙子,这做不得准。”江措摸了摸下巴,“更何况他胆小如鼠,若这事儿是冤枉他,他哪里会这么多年伏低做小赎罪一样任由杜娘子打骂。” 说完,江措又觉得不对劲:“不过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见过我父亲?” “嗯。” 江措嘲讽道:“那大祭司也是蛮有闲工夫的,成日围着我身边的人转来转去,不知道的怕要以为我是你们族中天字第一号通缉犯。” 话音刚落,江措猛地凑近虞时流,将火折子在他脸前一晃,这张脸实在足够吸引人的目光,容易让人迷失心智,江措声音似是漫不经心:“大祭司这么查我,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宝贝?” 虞时流表情波澜不惊,任由火光擦着脸过去,身体没移动分毫:“你觉得我另有目的。” “可以这么说。”江措知道从他脸上观察不出什么,只直视对方的眼睛,“我说话不爱弯弯绕绕,有话就直说了,大祭司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