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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页(第1页)

慧明生得慈眉善目,身材丰腴,颇像是画上的弥勒佛,白色的长眉一抖,乐呵呵道:“贫僧岂敢,我这徒儿秉性顽劣,陛下知人善任,是他的伯乐。”  江措故意显出几分不满:“怎么就顽劣了?天底下可数不出几个我这么尊师重道的人,师父要是不喜欢见我,我以后少来就是。”  慧明道:“瞧瞧,又说胡话了。”  李稷元笑着摇头:“平日在宫中见他,可没这副活泼的样子,朝中之事,果然是摧残人啊。”  江措收敛玩笑之意,认真道:“陛下,微臣既已决心做陛下手中铲除门阀的刀,便九死不悔。”  李稷元打量着人,眉宇间显出几分惆怅:“……朕倒是希望,无论发生何事,你别被埋没本性。你与朕相识数载,因秘密替朕行事,只能在左郎将的位置再难晋升,令旁人对你多有轻视,空担了个受器重的名头,是朕亏待了你。可你要明白,朕能信的人不多,是真心拿你,当作能信任的朋友。”  江措跪下,郑重叩首:“微臣明白。”  君臣理念合一志同道合是其一,在江措被家人不喜,无人像其他官宦子弟那样为他铺路,李稷元却全心信他,为报君恩是其二。  明明差不了几岁,可李稷元却因常年累于政事练达老成,双眉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印子,江措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人,仍是赤子之心年少风流,皇帝觉得是如璞玉浑金白水鉴心。李稷元亲自将人扶起,慧明在旁道:“陛下,贫僧不涉尘世,但阿措,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江措双目灼灼,被师父与皇帝肯定,很是骄傲地笑着扬扬脑袋,慧明在他额头上一敲:“说几句你就忍不住飘飘然,不矜不伐谦尊而光的道理,可要时刻挂在心上。”  李稷元莞尔:“无妨,由他吧,若磨灭了意气,朕才是后悔。江措,案子查得如何?”  江措道:“有了眉目,我来此正是为请教师父一些事。”  “这就好。”  李稷元似乎对事情因果并不多感兴趣,确保不会再有百姓受到伤害,便起身准备与江毓秀回宫。临走时,忽然又停下来道:“朕打算过些日子便封贤妃为后。”  江措张了张嘴,没有开口,既然这也是江毓秀所求,他一个外人,又能说些什么。  皇帝一走,江措陷入深思,慧明看着徒儿,微微笑道:“好了,先别想那些,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啊!对了——”  “既然是带着朋友来的,怎么不请人进来再说。”  江措茫然:“啊?朋友?”  慧明朗声道:“小友,在外面等了许久,进来说吧。”  江措头一扭,看着虞时流坦然地就这么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嘴巴逐渐张成一个圆。  慧明笑眯眯地等着这两个晚辈提问,等了半晌,虞时流本身就长得一副神神秘秘世外高人的样子不作声就罢了,连平时话很多的江措也还维持着张大嘴的姿势半个字不发。  慧明忍不住了,问道:“阿措,你怎么不说话,师父我都不习惯了。”  江措欲哭无泪:“呼呼——喔哈啪扩勾了——!”  慧明一慌:“什么?”  虞时流眼也没眨,站在他身侧原地不动自然而然地伸出右手,只听咔嚓一声,下颌骨回归原位。  虞时流道:“他说他下巴脱臼了。”  柳下河边  江措口中发出“嘶嘶”声边揉了揉下巴,庆幸没流口水,不然丢人就丢大了。慧明失笑,江措恶狠狠地冲虞时流道:“你又跟踪我?”  虞时流道:“约好一起来寻慧明法师,昭觉寺就在这里,怎么算跟踪。”  江措嘀咕:“消息倒灵通,不去干情报可惜了。”  此人上次一别,消失了半个月都没出现,江措虽正常当值一切照旧,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痛快,睡前迷迷糊糊想东想西,总会觉得是不是虞时流待谁都一样冷漠无谓,从没将他当作朋友,来找他只是为了合作,所以如无必要便没有任何额外的交流。  慧明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眯着眼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和朋友闹别扭。”  江措双臂一环,语调怪异:“我是将他当朋友,大祭司却未必也这么想。”  虞时流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慧明道:“一听便知道你在置气,还是赶紧说正事吧,可是又有了什么疑难杂症来问我?”  江措知道不是弄闹脾气的时候,双手将骰子奉上,又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虞时流从头至尾在旁边垂目默默听着,直到慧明和蔼慈祥的目光,在某一瞬审视地投了过来才抬头,他双眸不起波澜,平静的全然是一个旁观者。  江措说得事无巨细,讲得口干舌燥,猛灌几口茶水,抬袖擦了擦唇边水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氛围不对,可慧明立时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了,现在你们是想让我看看怎么能令这厉鬼开口说话。”  江措一喜:“真的可以?”  慧明做高深莫测状,江措期待地瞪大眼睛,头上翘起的几根头发都随着主人伫立不动,片刻以后,慧明慢悠悠道:“我还没想出来。”  虞时流:“……”  他似乎想明白江措的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江措大失所望:“那岂不是白忙活了一通,还得从头查起。”  慧明道:“未必,先别放弃得太早。”  说罢,将骰子递给虞时流:“劳烦施主解开枷锁。”  虞时流依言照做,他直觉慧明似乎看出了他接近江措目的不纯,却碍于他在场不好开口,更不会只凭猜测与江措说太多,二人谁也没点破,先顾眼前事。  厉鬼一经放出,血肉模糊像是被无数只手抓挠过的身体无目的地四处乱撞,哪怕她已经毫无神志,但凄厉的叫声与惨状都令人不忍,慧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她应是死之前就被人弄哑了嗓子,若她真是害死阿荔的凶手,要么是为人所利用,要么是她直觉阿荔必须死,不会有自己的思考和谋划。虽然她开不了口,但你我三人合力,应能恢复她本来面貌。”  江措正要答应,又犹豫着看了看虞时流,替人做决定显得太熟稔,江措撇撇嘴,他们可没熟到这个地步。  虞时流点头:“好,请法师指点。”  口吻客气的令江措大为震惊,原以为大祭司是那种不通人性见了皇帝都不会好好说话的人,可此时这么痛快地礼貌应了,江措又觉得不大放心,忍不住道:“你身体状况如何?寺中会法术的师兄弟不少,如果不舒服不用逞强。”  虞时流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应该不比你差。”  “当我没说!”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虽然江措打小就外向活泼,莫说是与寺内人,连常常来礼佛的香客都能几句话混熟,起初还有几个富商见他没有剃度住在寺里,以为是昭觉寺捡来的,还来与住持商议能不能领养,但令虞时流这般明显将内心封闭不愿与外界交流的人都能显出不一般的态度,慧明总觉得隐隐不安。  交代了二人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便呈三角将厉鬼困在其中,淡紫与金白三色碰撞,在房中迸发出一团火花,江措与慧明念着净化咒,虞时流则用法力驱使蛊虫去啃噬厉鬼身上的怨气,纵然有慧明帮忙,三人仍是忙活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江措累得嘴唇发白,偷偷去看虞时流,又赶紧收回目光,果然本来就是死人脸,看不出什么区别。  慧明脖颈上挂的念珠上的“卍”字不断转动,直到慧明抬眼,那些乌糟糟一团的血肉瞬时如蛇蜕皮一般脱落,滑到地上一通乱扭后消失不见,江措这才看清了它,不对,是她的本来面目。  正如江措所料想的那样,与杜曼殊所言无二,长相普通,身材结实,约有四十出头,能看出是常年操持家务劳作的模样,双眼无神,空空荡荡,如何看,都不像是被人养着,看她十指掌心,反倒更像农妇,和江措从外表上没有一星半点的相似。  可外貌不足以说明什么,江措心中忐忑,怀疑此人就算不是母亲,也是认识母亲的人,但又什么也问不出,不免生出些焦躁,甚至在想,不然将她带去江家找江孝礼对峙,看他敢不敢对着一个厉鬼撒谎。  慧明宽慰道:“不如将她的容貌画下来,四处问问,二十年前的事,兴许还有人记得,不用急于一时。”  江措犹豫着陷入沉思,厉鬼却趁人不备,猛地冲江措扑来,虞时流和慧明几乎同时出手,江措吓了一跳,忙抽刀替她挡下两道攻击,梆梆两声之间,厉鬼又突然往外游蹿,江措叫道:“不能让她伤了香客!”  说罢急急追去,却见她并不是在往前面走,而是在顺着一条小路不断冲撞,艳阳烈日,魂魄明明最怕这些,她却好像是非要寻到什么东西不可,哪怕灰飞烟灭也要见其最后一面,江措意识到她是在找什么,脚步也不那么急促,正后悔没有叫虞时流一同过来,热气腾腾的室外便忽地从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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