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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页(第1页)

一抬眼,正好与无意间四处张望的江措对视,江毓秀忽然抬手,摸了摸小腹,江措惊地坐直身子,意识到她的弦外之音。  已有身孕了。  所以今日李稷元借着带她祈福的由头而来,看似帝王偏爱,将人捧在手心,实则却将人晾在一旁,不知到底在与慧明法师商议些什么。  母亲要她争宠,她就好好地完成使命,从昭仪到如今的贤妃,下一步就是皇后,她走得稳稳当当。  江措看不懂她到底是悲是喜,明明是好事,却一股苍凉感由心而生,他是最向往自由的人,就这么在廊下凝望着循规蹈矩一生的路都被安排好的笼中雀。  正发怔,院内匆匆跑来一人,本该凡事古井无波的和尚也乱了阵脚,从后去拍江措肩膀,正是方才扫地的僧人,他急道:“前面出事了!”  前面指的是外人上香的几个大型佛殿,人太多,江措不敢怠慢,赶紧问道:“怎么了?!”  “哎!你要我打发了那姓郑的少爷,谁知他又绕到前门进来,听几位师弟说他本来好好跟着香客拜佛,却突然说有人偷了他的金坠子,这便闹起来了。”  “走!我去瞧瞧!”  二人又匆匆而去,江毓秀听见外面动静,也随着出来,可眼见着他二人身后居然不知何时跟了个高大挺拔的紫衣人,简直是神出鬼没,江毓秀黛眉微蹙,出声将人叫住:“不知大祭司为何一直跟着左郎将。”  没得到答话,江毓秀上前一步,声音抬高继续追问:“大祭司,舍弟不知何处得罪了您。”  虞时流一张脸冷若冰霜,微微侧目,雪梅便不由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再看。  虞时流终于开了口,反问道:“原来他有家人吗。”  有不如没有,徒增忧愁。  与他做天地间两个孤零零的人才好。  君君臣臣  “把他抓住送到官府,别叫他跑了!”郑斐怒气冲冲,两个小厮听从指挥将吓得肝胆俱裂跪在地上的男子一左一右按住,郑斐指着他的脑袋骂了几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小爷我的东西都敢偷!”  男子一身粗布麻衫,打了大大小小四五个补丁,顶多三十岁的年纪,肤色黝黑,面色凄苦,手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茧子,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大了十多岁,此时不断想磕头求饶喊冤,却被死死按住连头都低不下去,在佛殿旁帮人解卦的僧人于心不忍,上前双手合十地先向郑斐念了句阿弥陀佛。  僧人道:“施主既然要将人送交官府,还是由官府查明真相再做下一步处理为好。”  郑斐眉毛一竖:“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冤枉他了?”  香客围成一圈,纷纷耳语指指点点,却没一人敢上前,男子知晓了他是郑家的少爷,一时天旋地转两股战战,知道今日的事无论真相如何他都逃不过去,涕泗横流地哀声道:“少爷饶命啊,这手串真是我捡到的。”  郑斐一听,声音抬高:“捡的就能据为己有?”  “苍天在上!我可以发誓啊!我真的是想等走的时候交给这里的师傅!”一个七尺男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都知道官字两个口,有郑家在,他哪怕清清白白进去,定不会完完整整出来,“少爷,您行行好,我真的一个字都没说谎,我家中还有病重的女儿,要是被官府扣押上不了工,家里买不起药给她,她会——”  郑斐不耐烦道:“这些关我什么事?你说的话谁能证明?哭哭啼啼的,看着就恶心,你们,把他送官府去,我可没空和他瞎耽误工夫。”  昭觉寺占地太大,郑斐找不到路,他从前对求神拜佛毫无兴趣,他想要的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应有尽有,有何所求?明明头一回来,那功德碑上郑氏子孙的名字却次次都有他的一份,常年受人朝拜,他一转身,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敢惹了这大少爷。  正巧江措赶来,郑斐一对上人,心情好了不少,整了整衣衫,将失而复得的手串戴了回去,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和江措曾见的菜市口被围起来的斗鸡差不多。  一路上有人来通风报信,江措大概知道了前因后果,右手握住刀鞘,站定后朗声道:“郑少爷想要一个真相,不如由我来查如何?”  郑斐难得在他面前占据上风,拿乔作态:“稀奇啊,左郎将也会有对我这么客气的一日,如何,此时是不是觉得两袖清风公正无私问心无愧,却不是谁都帮得了的?可惜,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想要真相,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碰。我不要的,就算踩碎了洒进河里,也不会便宜了蝼蚁贱民。”  周遭香客议论的声音更大,郑斐听见却又满不在乎,他享受着被人记恨却对他无可奈何,看着江措严肃的脸色,心中发痒,走近几步:“不然这样,我可以不追究,不仅不追究,不过区区一串玛瑙,送他又如何?但我要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向我郑家赔礼道歉。”  昭觉寺上下每个僧人都待江措如家人,无比疼惜,平日诵经念佛“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讲究静水流深云水襟怀,此时脸上纷纷涌出怒色。  江措不动声色地挡在众人之前,轻笑一声:“原来我一句道歉居然这么值钱。可今日不巧,若郑少爷肯信我,我奉劝一句,今日不宜生事。”  “左郎将怎么也是外强中干之辈,以为这么说我就怕了。我告诉你,整个长安,只要有官在的地方,就有我郑家的人,今日我将他送官府也好,用私刑也罢,只有我想不想做,没有我敢不敢做。左郎将,现在我只是让你给我及郑家道歉,再这么嘴硬拖下去,我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了。”  郑斐趾高气扬,终于将在路上被说得哑口无言的气甩了回来,心情颇为畅快,环顾一周,百姓是又惧又怕,谁也不敢出声怕殃及池鱼,寺内僧人是怒不可遏,可又碍于种种不能发作,郑斐正是得意,却听人群之后突然传来一道威严迫人的声音。  “——好大的威风。”  江措脸色微变,随着众人望去,慧明法师随着一名青年男子缓步而来,男子不怒自威,身侧站着的那位夫人如芙蓉出水,清丽得不可方物,正是当今圣上与贤妃。可二人便装出行,江措不敢暴露身份,只是颔首当作行礼,虽然江毓秀目不斜视,但江措知道人是她请来的。  郑斐天性爱玩乐,年纪这么大了也不肯按部就班去谋个一官半职,但到底身份放着,见过皇帝数次,本还对这大放厥词的人不屑一顾,眼睛一瞥,惊得脸色不比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好上多少,犹豫着想下跪,被江措从后在膝上一踢,被迫站直。  李稷元当着众人的面厉声训斥:“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在此放肆。方才所闻,你扬言因出身贵族,而对大靖律法置若罔闻,郑家的家风是要好好整治一番了,否则再过几年,百姓怕是要不知大靖到底是姓郑还是姓李!”  郑斐面如土色,不敢抬头,要是让祖父知道他闯了这么大祸还不知要如何罚他,李稷元显然大动肝火,本就视郑家为眼中钉肉中刺,郑斐心想,他这一番胡闹虽然不至于动摇根本,但绝对会令家中大失颜面,原来方才江措的话不假,是真心提醒自己,反倒好心当作驴肝肺,实在不该。  郑斐这辈子没担过什么正经事,慌遽不已,病急乱投医地居然双目饱含期望地投向了江措,希望能解救他下台,可下一刻,全身汗毛倒竖,他看见人群中站着一个眼瞳灰紫的男子。  此人生得太特别,通常会在人去欣赏其出众的容色前先一步被阴郁冷漠的表情骇到,郑斐记忆犹新,上一回自己又痛又痒死去活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在现场。  他没有任何证据,却直觉就是此人干的,肉体记忆袭来,只觉面前身后两道压力让他恨不得今天就没出过门,下意识想往能给安全感的左郎将身边靠拢。  慧明不愿再打扰香客们正常行迹,先一步开口:“还是到后面去说罢,莫要惊扰了香客。”  李稷元自然会给慧明这个面子,缓了缓神色,示意江措带着人跟上,江措跟在众人身后,想了想,摸出身上仅剩的一点钱放在了受惊过度的中年男子身前,低声道:“快去带女儿看病吧。”  香客知道是来了大人物,不敢窥探,便各自散去,旦夕之间,原地唯留下虞时流,他看着中年男子又惊又喜地离开,冷冷收回目光:“……果然太天真。”  事情解决得果断,李稷元派人令郑国公亲自来接人,不消多说,郑国公年纪一大把,当着皇帝的面痛斥孙子,一边痛心疾首地怒骂,一边保证回去一定好好教训郑斐绝不再让他仗势欺人。说来说去,偏偏略过了最紧要的那句郑家比律法大,李稷元看在眼里,并不点破,此时并不是和郑家撕破脸的时候,敲打一番让他们回去自己琢磨足够担惊受怕一阵。  等闹剧结束,江毓秀不等李稷元发话,便屏退左右,自己也借故要休息出了门,只留下皇帝与慧明江措,慧明许久未见小徒弟,终于得了空,仔细看看确认没清减才放心,李稷元笑道:“法师是怕朕亏待了令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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