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急着找人,不耐烦地绕过去:“没空,不想挨揍就走远点。” 郑斐急急追上去:“你想上哪儿去?我都可以啊!” 江措翻身上马,皱眉俯视:“我去拜佛,你也去?” 郑斐一听有希望,面露喜色:“这有什么不能的?” 江措冷笑:“寺中有所求之人,可多是怨恨你郑家的仇人。” 郑斐听完一愣:“为什么?” “你当真不知?” 郑斐疑惑道:“郑家虽是树大招风,但平日与百姓又不来往,总不能他们自己赚不到钱,日子过得苦,吃不起饭看不起病就来埋怨我们吧?往上数个几百年,郑家是一代代先祖拼搏下来的基业,一没偷二没抢,有什么可心虚的?” 江措一阵无言:“……随你。” 笼中雀鸟 大靖自开朝以来,已历经五任帝王,太祖文武双全南征北战一统天下,从外邦人手中收回失地,开创盛世经久不衰,到当今圣上李稷元为止,多数君主都是功大于过,皆是守成之君。但应是太祖皇帝过于剽悍,每一任皇位的继承者之间争斗腥风血雨,发生过不少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之事,常年作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好似都不足为奇。 但再稳固的统治,也不可能全无弊端,门阀的历史远比大靖要久,但立国之战门阀出力不少,太祖不愿背下飞鸟尽良弓藏的骂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问题留给后代,可惜随着仗着有功的几大世家愈发在朝中扎根难以撼动,君主们便愈发束手无策不敢下手,怕因一时之气动摇国本。而最大的隐患,是先帝争储时与门阀联合,更加壮大了在朝中势力。 幸而大靖迎来了李稷元。 虽然眼见着李稷元对诸如沈氏之流打压到连喘气都艰难,但为首的世家们有军功在身,明面上有所收敛,对李稷元俯首帖耳,可该抓的东西一样都不舍得放手。 出了城门,两边从繁华街景逐渐变成了大片农田,已入夏日,蝉鸣阵阵,石桥旁杨柳依依,在繁茂的麦田中处处都是戴着竹笠弓腰劳作的农人,镰刀挥舞,扬起金色的麦浪,稻草人身上挂着粗糙布料做得衣裳,夏日的风一吹,灌满衣袖,猎猎风响。 另一端还有正在插秧的妇人,将襦裙前摆掖成一团,麻利地将爬到小腿的虫子掐死扔进泥水中,个个满头是汗,肤色黝黑,更是身强力壮,远比江措身后的郑家少爷看起来勇猛,比起来郑斐和只小鸡仔无甚区别。 郑斐向来出了城都是直奔赏玩的地方,从没仔细看过这么具有勃勃生机的景象,饶有兴趣地令车夫行得慢一些,能跟上江措即可,自己则趴在马车窗边,一会儿看看江措策马的背影,一会儿又东张西望看个新鲜。 最精壮的汉子被派去收割春麦,脚踩芒鞋,短打被汗水浸得发亮,郑斐越看越觉得这简直是一派欣欣向荣年丰时稔的景象,让车夫停下,自己狂奔着叫住江措。 “左郎将!等等我啊!”江措勒马,任马蹄缓步前行,郑斐就继续小跑跟着,怕是去年一年都没今日走得多,身上的佩饰都被甩掉了他也不稀罕去捡,苦了小厮在后面边追边拾。 江措笑道:“郑少爷想说什么?” 郑斐看他一笑,自己也不由跟着笑起来:“百姓安居乐业,河清海晏,都是陛下的功劳。” “这里起码有一半,可都是你郑家的地。” “我知道呀!”郑斐颇有些自豪,“我们租给农人,这不是互惠互利的好事么。” “互惠互利?”江措嗤笑,“你大概不知,这里的农田是如何一步步被你们兼并。大灾之年,春借一升粮,秋还三斗米,还不上便这么利滚利,为了生存,最终只能自愿将田地都抵了出去。” 郑斐对这些向来不管不问,在他眼中,只有古玩玉石这等“上得了台面”的才叫生意,闻言又是呆了呆。 “然后呢?他们农作用的牲畜、农具、种子,必须租借田地主人的,租金高昂不必多言,除此之外,丰年还能勉强五五分成,若碰上荒年,征收的还是那个数,你说他们还的上么?一年到头,还要起各种名头盘剥,长安周围还算好些,却不知全国各地,每年交不上钱,看不起病,吃不起饭,被压榨至死的农人有多少。又设私刑,开堂审,衙门都做不了主的事儿,来收粮的说少几斗就少几斗,郑少爷可还觉得,赚钱只需要努力便够了?” 江措语气平淡,不是指控,他知道郑斐这绣花枕头只知从账房拿钱享乐,对这些一无所知,说了也没多大意思,可想起昭觉寺中几大世家捐建立碑,上书“舍田百亩济苍生”,来夸耀自家灾年捐钱捐粮救济苍生行善积德,便觉得可笑,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捐出去的哪有发国难财赚得多,偏偏又要名利双收,想要流芳百世得万民传颂,实在讽刺。 郑斐涨红了脸,自是不信,可想来想去又不知道从何反驳,他对江措是感兴趣,可容不得他诋毁郑氏,他从来以姓郑为荣,觉得出身名门是无上光荣,人人都围着他转,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捧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却被人轻视污蔑,气得他哼了几声回到马车。 车夫小心地问:“还要跟着吗?” 郑斐变了副面孔,阴沉着脸骂骂咧咧:“蠢货!我让你停了吗?还敢来揣测主子心思,回去自己领罚。” 他倒要去看看江措到底是去干什么,不过一个被家中不喜的金吾卫,哪怕都说陛下器重他,也没见得如何重用,一年俸禄不够他一顿饭,凭什么对他没个好脸色,若是能抓到他把柄,让父亲操作一番,令他入狱或者贬为庶民,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这等行径他没少做,纡尊降贵地讨好却得不到好脸色,真是不识好歹。 昭觉寺每日香客不断,江措回寺如回家,下了马脚步都轻快起来,绕到偏门,正在扫台阶落叶的僧人往下一望,面上浮现笑意:“你消息倒快,慧明师叔不过昨夜刚到,你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每天值夜,起得这么早,睡得够么?” “这不是想师父他老人家想得紧了,一点不敢耽搁。”江措一步跨四五级台阶,高高的长阶没一会儿就跑到最顶端,迎着晨光笑容灿烂,“师兄放心,我身体好得很呢,赶明儿得了空,还能帮你们训一训刚来的小沙弥。” “你还是少折腾些吧,就数你精力最旺盛最皮实。对了,你想见师叔,现在可不方便,不然先四处转转等一会儿。” 江措问道:“有客人?” 僧人点头,靠近他才道:“是贵客。” 江措挑眉:“微服私访?自己来的?” “身边跟着几名侍卫,还有……”僧人叹气,声音压得更低,“江家大小姐。” 江措了然:“那我先进去等着。” 跨进门槛,江措又退出来,瞄了一眼,郑斐八成还在爬山,拍了拍僧人肩膀道:“师兄,后面跟上来的是郑家的少爷,劳烦师兄想个理由将人打发走,我有正事要跟师父说。” 僧人一口答应,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想不明白怎么今天都是男人要找小师弟,正要说突然想起庙里还有人在等江措,就已经看不到师弟的人影了,只能拿起扫帚继续干活,笑道:“跑得比后山的猴子都快。” 江措先到慧明所住院内的另一间禅房等着,佛门圣地,揣着的白玉骰子里锁住的冤魂似有波动,江措盘腿坐在榻上,正对着仔细研究,房门却忽地被人推开,刺目的阳光闪了一下眼,待适应后,江措看清来人,立时起身。 而门口的人也吃了一惊,旁边的宫女先出了声:“有人——” 江毓秀纹风不动,掀开帷帽:“我身体不适,便与法师与陛下说先来此休息,叨扰了。” “是我叨扰,没与师父说一声不请自来。” 两个人分明是姐弟,却无比的疏离客气,二人男女有别,江措索性出去将禅房留给江毓秀,自己坐在院中长廊上,江毓秀也没有客气,缓步踏入房内,二人一内一外,谁也没再主动搭话。 江毓秀的贴身宫女雪梅是从家中带进宫去的,和杜曼殊同仇敌忾,对江措这个外室所出十分不喜,贴耳说了几句话,江毓秀将茶碗放下,她生得国色天香雪肤花貌,却因母亲教导连喜怒都不喜外露:“这话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陛下器重他,是他们君臣之间的事。” 雪梅道:“现在便这么没规矩了,奴婢只怕他哪日得势,会加倍报复夫人和娘娘。” 江毓秀不答反问:“你觉得陛下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娘娘艳冠六宫不说,陛下的宠爱更是人人看在眼里的,赏赐不断,只要在后宫留宿,十次有六七次是来咱们这儿,这怎能作假?” “宠爱……”江毓秀心想,李稷元那样的人根本不会真心爱人,他一心只有江山,哪来的偏宠。相信君王会无底线纵容,真是再蠢不过的事,她望了一眼院内的江措,“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何必要为了执子之人片刻停留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