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鱼忘筌 江措起身,连带着惊起一串水花,二人四目相对,如同双双被点了穴道,直到虞时流的目光转移到旁边已经变成零零碎碎一团破布的衣服上,江措跟着倒吸一口凉气,叫道:“你听我解释!” 虞时流道:“不需要。” 江措急得团团转:“需要的需要的!怎么会不需要呢!?” 虞时流无视了对方的急迫,淡定道:“如今当务之急应该是我需要一套衣服。” 江措受了一通大刺激,看到人死而复生先庆幸又尴尬,闷闷地“噢”了一声:“你先穿我的凑合一下,我真没想到会这样,你这病也忒吓人了些,是每次都需要泡热水才会好转吗?” “不必。”虞时流靠在浴桶边沿,眉宇间尽是疲态,“你不必管我也会苏醒。” 若是旁人白忙活那么久被泼冷水此时早该跳脚了,可江措一边从柜子里找衣服,一边大为惊奇地道:“原来如此,这怪病我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这也不保险,万一哪次没当回事你就醒不过来了呢?这样吧,等我师父回来,也让他老人家瞧瞧,虽说你们山巫精通医理,可说不定有别的思路呢?这样以后也不用四处奔波寻厉鬼魂魄,将命系在别人手里了。” “……也好。” 江措笑眯眯地把衣服搭在旁边:“你虽病怏怏的,但一点没耽误长个子,可能对你来说小了点儿,勉强一下应该能塞进去。” 说罢背过身去,嘴上依然不停,好奇问道:“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虞时流心中一紧,生出戒备,长发湿淋淋地垂下,看向江措背影,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若此时用蛊将人牵制带走,再想办法令他去神树之中,会不会远比现在取得他信任来得方便快捷,是否可行。 江措竖着耳朵没听见动静,以为人还没缓过来,声音不由自主放轻地追问:“会痛吗?” 虞时流怔忪一瞬,目光陡然涣散到没了平时看人时的凌厉,稍稍垂下头:“……不知道。” “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江措失笑,“我知道了,你这个人呢,在族中身居高位,自然是要严肃威严些,就算痛也不好意思说出来,觉得小孩儿才怕痛。” 江措蓦地转回来,与错愕的虞时流对视,语气仍是上扬着,好像在庆祝一场劫后余生:“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身边若是长久没有可依靠的人确实是这样。我练功夫那会儿受了伤,虽说没有多痛,但只要我嚎上几声,师父虽不会放我去玩儿,却会给我从寺外带玩具回来。” “……” “但陛下就与你差不多,朝中危机四伏,我认识他时,他也才不过十多岁,那时受了伤,虽无性命之虞,但硬是撑着每日都去上朝不让人看出来,有一回早朝上出了事,他气得伤口的血洇出来不敢动,硬是等人都走完才叫御医过来。也许这是你们这种人的宿命,可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不会往外说的,你放心。” 江措取下帕子递过去:“擦擦头发吧,别好容易醒来又病倒,我还指着你帮我呢。” 虞时流无声地接过来,慢慢擦拭,沉默一会儿,又问道:“你与皇帝,似乎不只是君臣那么简单。” 江措往旁边的床榻上大马金刀一坐:“不,圣人不会有朋友,只有君臣。越是得到陛下的信任,就越该明白自己的位置,得意忘形,害人害己。” “你既想得如此明白,便不该与他走得太近。” “可陛下能信任的人太少,我不过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若交换位置,大祭司应也懂陛下的难处。” 虞时流想,但起码李稷元身边还有可以信任分忧之人。 不再回答,虞时流起身将江措的圆领袍披到身上,肩膀处确实紧了点,勉强能穿,江措第一次见虞时流做汉人打扮,一时移不开眼,哪怕不是料子多好的衣裳,依旧被虞时流穿得挺括修长。 虞时流正在将长发用银簪束起,头也没回地问:“一直盯着我作甚。” 江措颇为尴尬地别过脸:“……你这簪子化的剑,真好看。” “历代祭司传承下的法器,不便送人。” “我没有想要的意思!” “我也没有要给你的意思。” 江措撇撇嘴,无声地做口形五官都在乱飞地阴阳怪气重复:我也没有要给你的意思~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说话这么气人。 虞时流将锁住厉鬼的白玉骰子放在桌上:“你来保管。” 江措立马换了副面孔,讶然:“给我保管?” “你既想查明真相,我便拿出我合作的诚意。” 江措瞬时局促起来:“……若是没有它你还会像今早这样,那还是活人的性命最重要。” 虞时流停顿片刻:“无妨,我自有数。” 人一走,屋内只剩下一桶凉水和一颗骰子,痕迹犹在,江措握在手心把玩,羊脂白玉果然莹润。室内寂静,多种思绪纷至沓来,如今只能等着师父回昭觉寺求助,可将目前掌握的线索串联,江措宛如一头扎进迷雾之中。 其实按照常理,他不该这么对虞时流这么放心,哪怕山巫族隐居世外,与朝中纷争全然无关,没有利益冲突,但无论是相遇还是后续虞时流的种种表现,都显得尤为奇怪。可只要不是对朝中有所图谋,便是冲着他来,这便无所谓了,孑然一身的人,还有什么可担心。 江措将骰子抛在空中又接住,自言自语道:“他都为了我将性命置之度外暂时放弃炼魂了,我还想那么多干嘛?” 细细回忆起沈维桢昨夜表现,见到那么可怖的血尸害怕是情理之中,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做贼心虚的样子,不过也可能是沈维桢心态稳,能三言两语拿捏王峤,先强势后示弱,令几个王孙公子拜倒不说还能忍受彼此存在,确实本领超群。 可至今为止,江措摸不透沈维桢的杀人动机是什么,难道真是主仆不和,一时冲动? 既然骰子中的不是阿荔,那真的是他的母亲吗?若根本一开始就是杜曼殊在骗他呢?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个人,这桩凶案的一切都早已被为了维护高官之女而抹杀,他连一点存在过的证据都找不到。 邻家的婶子正在晾衣服,一抬眼就看见一高高大大的男子从江措家中出来,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顿时精神大振,凑近几步,趴在墙边往那头看,下一刻,一双灰紫的双瞳与之对视,如一条蟒蛇,吓得婶子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倒水盆,咣当一声水流一地险些滑翻,撑着墙壁吓得不敢动弹。 虞时流目不斜视地从她门前路过,婶子捂着嘴低声嘀咕:“这就是小江的心上人不成?好看是好看,但也长得太凶了些,一脸的克夫相,这可不成……哪怕是喜欢男人,也该选个温婉可人的呀。” 虞时流明明已经走出十几丈远,仍是脚步一滞,往回望了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第一次穿旁人的衣服,觉得被包裹得浑身不适,明明是干净的皂角味,但这几日闻惯了的味道如此紧密地萦绕在周身,虞时流连集中注意力都难以做到,意识到这一点后浮现出愠色,那日蓝蝶说的话好像一巴掌落在了他脸上,对一切平淡的人出现难得的慌乱。 被江措捏碎的蛊虫已经渐渐褪去,感知不到江措所在的刹那令虞时流愈发似是燃起一团火焰,要将人烧着了吞没了,只想回到层云嶂的冰洞中,谁也不去见,谁也不去想。 可走在长安的人群之中,虞时流又想,从前无边孤寂的日子,真的还能习惯吗?若是能有个人,有个……有个爱说话,爱笑的人,陪他一起回去就好了。 短短几日,回忆起来,竟比过往二十年都要来得深刻。 自从江措离开昭觉寺,慧明法师一年中常有三四个月不在寺中外出云游,到各地去交流佛法。 本朝无论百姓或是贵胄,都颇为崇信佛道,光是长安,大大小小的寺庙与道观足有上百座,而昭觉寺则是其中规模最大,香火最盛之处。 这一等足等了半月,其间江措如常继续值夜,骰子一直在他袖中藏着安然无恙,唯一头痛的是上回虞时流将郑斐教训了一顿后,这厮似乎还没长记性,养好了伤又主动前来攀谈过几次,只是期间虞时流人间蒸发,一直没再出现。 郑斐不敢再逾矩,遵纪守法之下还很热心地提供了几条消息,江措一众部下得到情报,抓着好几次官员嫖娼赌博,李稷元大怒重罚以儆效尤,一时间风声鹤唳,长安的夜里愈发太平。 功绩落在了江措身上,江措本人却十分头疼,对着这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子哥儿没了办法,这日得了信,说师父即将回寺,便马不停蹄地先往昭觉寺去,结果一出门又碰上了郑斐。 江措往门前一立,无奈道:“今日郑少爷又有何贵干?” 郑斐今日出门特地打扮了一番,花枝招展穿金戴银,恨不得把所有名贵首饰都挂在身上,他挺了挺胸膛,右手往墙边一支,将江措挡住,说道:“听闻左郎将今日不当值,想邀你去城外游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