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老板还想开口,虞时流目光移过去,他的瞳色灰紫,与常人不同,在阳光耀眼时极容易引着人想多看几眼,待老板想看得再清楚些,又开始头晕目眩,不敢再瞧,匆匆将二楼留给二人一溜烟跑了。 江措毫不客气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给他一个教训么。” “我想怎么做是我的事。我们不过见了一面,还没熟到需要你帮我出头的地步。”江措握住腰间刀柄,上前半步,“上次我就觉得奇怪,我追那道黑影,却那么恰好落在你房中,又那么恰好,我的手下接到举报来得恰是时候。难不成我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大祭司而不自知?” “原来左郎将也会担心得罪人。若方才你真一鞭子抽到郑斐身上,皇帝未必能保你全身而退。” “还轮不到一个夷人来置喙圣人!别仗着自己献药有功便口无遮拦。” 虞时流将手边香炉盖子扣上,青烟袅袅,香气幽冷,虽然五官乍看艳丽,但眉骨鼻梁高挺到足以投下一小片阴影,凌厉,锐利,不说话时江措总觉得此人像一具艳尸,一点活人味儿都没有,可此时跃然入江措脑海中的诗却是曾听江毓秀念过的。 “一卉能令一室香,炎天犹觉玉肌凉。野人不敢烦天女,自折琼枝置枕头。” 诗的原意是赞美茉莉高洁,可江措显然想得是另一个意思。 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江措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话。” “巧合太多,那便不是巧合,你既怀疑我别有所图,不如猜猜,你身上有什么可值得我图的。” 江措小狗似的皱了皱鼻子:“我可没钱。” “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做了金吾卫几年,只租了一间破旧老房子。” “……你能不能不要擅自加那么多形容词,你知道长安的房子多贵吗?” “可据我所查,金吾卫除了俸禄以外,多数都有别的收入,例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胡商夜间通行,亦或者对犯夜者罚没财务,左郎将不屑做这些,却仍能混得好人缘没被孤立,确实有些本事。” “有话直说,你既知道许多事我不屑去做,便不用拐弯抹角地给我戴高帽子,若真有事求我帮忙,坦诚些,不太过分的我都可以看在你救了太后的份上帮帮你。” 虞时流眼眸微动,下定结论:“你与皇帝交情看来确实不错,是因为江家大小姐在后宫为妃吗。” “关你什么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想交朋友的话就别那么咄咄逼人,朋友是平等的,不是你问我就要答的。” “我没有朋友。” 江措冷哼:“意料之中。羡慕我人缘好,就多学着点。” “是我帮你摆脱了郑斐的纠缠,你还未谢我。” 江措气得想笑:“哪有人连帮忙都强买强卖的?再说了,什么叫纠缠,他那种绣花枕头想找机会报复,也就能想出这么蠢的法子。” 虞时流默然片刻,问道:“你觉得他只是想报复你。” 江措莫名其妙:“不然呢?你表情怎么怪怪的?” “我在笑。” “……那还真是很难看出来。”江措摆手,“我还有事,没工夫与你闲聊,既然不准备回答我的疑问,就别总在我眼前晃悠。” 江措转身,却见楼梯上多了几只蜘蛛,细细的蛛丝将楼梯口缠绕几圈,若非他目力惊人,此时已经横冲直撞上去。 虞时流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好像只距离不过几寸:“我确实需要你帮忙。” “大祭司这么大本事,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了的?”话是好话,语气却十分讽刺,横刀一劈,将蛛丝斩断。 小蜘蛛如烟尘消散,又附着到虞时流腰间,自己钻进了一枚铃铛中。上回被江措踢掉一枚,又补全了。 虞时流道:“若无左郎将相助,我在长安不方便行事。” “你有何所求?” “有厉鬼作祟,我需要将它们捉去,于我们,是双赢。” “……你要这些脏东西做什么,炼蛊?若是你拿去作恶,我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虞时流垂下眼眸,忽地捉住他的手,江措一惊,使劲想抽回来一下子竟没抽动。握着他的手冰凉、强硬,不容抗拒地将江措的掌心贴在自己胸前。 江措一怔,掌心感受到一层坚实胸膛下的心跳微弱,像是随时要停滞,好几次慢到江措都以为不会再跳动,便奇怪地主动去探他脉搏。受师父倾囊相授,江措略通医术,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脉象,分明该是行将就木,但看虞时流行动自如,无论是力气还是方才操纵毒虫,都像是不世出的高手。 虞时流道:“我需要用厉鬼炼蛊续命。” “我凭什么信你。” “你大可以一直监视我,这是我的秘密,我的弱点,除了族人,只有你知道。” 江措松开手,警惕道:“你就这么信我?” “左郎将品行俱佳,心怀大义,为何不可信。”虞时流适时地回到窗边,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见从客栈马厩,到远处江措租的屋宅,高挑的背影挡住了江措的视线,轻声道,“即使左郎将不愿也无妨,这本就是山巫族每一代祭司的命运,由天不由人,我不过是……想试着争一争。” 虞时流看上去更像是那只孤魂野鬼。 江措低声道:“……我又没拒绝,反正圣人本就想要我找你合作,快些解决事端。” 虞时流闻言侧目,耳边悬着的银蛇耳坠好像在冲江措吐信子,令江措觉得自己是被蛇看中的猎物,不适地想逃脱视线。 虞时流似乎没发现他的不适:“那以后便多承蒙关照了。既然愿意相助,左郎将有一点大可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令任何人骚扰到你。” “那郑斐的身子——” “过两天就好了。”虞时流不大熟练地笑了笑,“只要他不再来找你。” 无头公案 江措面露愠色,腹诽起虞时流这一副随时要见阎王的样子还挺自信,看了看时辰,宽宏大量没再计较:“那晚上再见,我们约个地方。” “不必,我会去寻你。” 江措嗤笑:“难不成大祭司长了天眼——” 话说一半,江措想起什么,不可置信地住了口。 虞时流道:“我的族人曾与你说过,铃铛中有蛊虫,是左郎将不信。” “想合作,就先拿出诚意,我可不想身上随时长着一双眼睛。” “铃铛被左郎将捏碎,我已无法拔掉,不过不必担心,非我族人所种,只会残存几日。” 江措觉得再对着这人一阵子,再这么冷哼下去自己就快成一只只会哼哼叫的猪了,道别都没一句,下楼骑上马就走。 回家路上想起师父觉得他毫无慧根,教了一堆东西,却从没想过让他剃度出家,笃定他此生戒不了爱恨嗔痴,早早把他踹出庙里,否则如今也不用孤零零一个人租宅子住。在外更不让江措以佛门弟子自居,但又把代代相传的法宝佛珠手串赠给他,常常在庙中为江措诵经祈福,像他此生会有多坎坷的命运一样。 他是外室所出,他爹江孝礼当初是附骥攀了高枝,娶了前中书令之女杜曼殊,这才步步高升。杜曼殊个性独立能力过人,在家中说一不二,江孝礼又畏又惧又不敢有任何反驳,事事顺从,朝中谁不知道这位御史大夫在家中过得窝囊。直到被发现在外意外有了个儿子,杜曼殊怎肯让他带回家,若不是娘家人帮忙劝了,早就被扔去荒郊野外喂了野狗。 从名字便能看出杜家深受佛教影响,怕害死婴儿造下杀孽,于是商量一番,将江措送去了昭觉寺,对外则说是孩子身体孱弱,在寺庙中长大才可保平安。他娘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杜曼殊给他起名一个“错”字,本身带着羞辱之意,是昭觉寺负责收养他的师父慧明私自在登记户籍时改成“措”。 在江措开始读书识字时,隐去这层故事,只讲《礼记》有云:“措则正,施则行。” 江措摸了摸腕上佛珠,下马让门房通传,而后随着来到正厅,父子二人相处时和普通熟人相处没有区别,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自他角度来看,杜曼殊厌恶他是情有可原,没什么可指摘的,若换作他母亲是主母,定也不会对外室偷偷摸摸生下的孩子有什么好印象,怪谁都不如怪江孝礼既想要一步登天的富贵荣华,又想要温柔小意的外室消解他在家里的受屈苦闷,人心不足蛇吞象。 江孝礼知道平日若无要紧事,江措也不会上门自讨没趣,咳了一声,示意江措坐下,照例先装作关心地问了几句近日巡逻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又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他做人要懂得转弯,别太刚直,在上容易吃亏,尤其要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 说来说去,是怕江措连累江家,每回都是这么一套说辞,江措懒得和他较真,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劲“嗯嗯嗯”。 江孝礼昨夜刚被杜曼殊骂了个狗血淋头,缘由是二人一同去参加婚宴,江孝礼被人捧了几句就飘飘然喝了个酩酊大醉,醉后拍着胸脯蹲下来,对着主人家的狗保证带它平步青云,杜曼殊在旁丢人丢到家,没当场发作,回来后就提着一桶水把江孝礼浇了个透心凉,动静太大,江家上下都传遍了。江孝礼在妻子那受得气没处撒,这回逮到儿子,可算是有了机会,江措不制止就越讲越上头,慷慨激昂地演讲了半天自己在官场是如何左右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