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稷元瞧着他,也没方才心烦的模样,笑了几声:“这亏吃得不冤枉,今早大祭司进宫,为母后诊了脉留下几丸药,才一个时辰,头痛便缓了不少,说是这灵药他们山中百年才育得几株,炼制下来只剩三丸。” “太后病情有所好转,臣自然高兴。”江措眼睛瞪大时更显得圆溜溜,“可是……不都说山巫人行事神秘莫测,寡言少语么?怎么还来向陛下告状了。” “你可莫要冤枉人家,大祭司什么都没说。但你那帮手下可藏不住一点事,看来左郎将还需多多费心管教下属。”李稷元看着穿得花红柳绿的人,忍俊不禁,“年轻人就该穿得鲜艳些,比穿金吾卫的衣裳好看。” 李稷元其实不过比江措年长五岁,只是少年帝王,操得心多。需事事稳重,震慑朝堂,以至于江措总觉得李稷元比实际年龄显老好几岁,好看是好看,龙章凤姿帝王威仪,气质已远大于外在模样,但确实少年老成。 这话自是不敢说出来,只硬着头皮点点头。 李稷元道:“方才见你姐姐了?” 江措拿不准李稷元什么意思,“嗯”了一声。 李稷元左臂手肘支在龙椅的扶手上,捏了捏鼻梁:“……都在催朕立后,想的是什么,难道朕不知道?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唯有你姐姐不是出自大家大族,连太后都想扶持自家的侄女。可朕不是父皇,朕的江山容不得他们来插手,一个个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大族的祠堂的门槛,比太极宫还要高上几分。” 江措一怔,重新跪下。 此时正是晚春,气候转温,两仪殿外花团锦簇,吹来阵阵香风,膝下是软厚的毛毡毯子,正午的阳光落在江措眉宇处,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在抚摸年轻蓬勃的少年。 李稷元声音蓦地一轻,似乎并不想令江措对他生出惧意,甚至生出几分温柔:“江措,朕立你姐姐做皇后好不好?” 江措的肩膀如同被巨人往下狠狠一压,俯下身,一滴汗顺着额头没入地毯:“……臣,不敢插手后宫之事。” “立后之事,他们人人都谈得,你怎谈不得。”李稷元盯着他的发顶,“若非你当年舍命救驾,朕活不到今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措来之前想过李稷元会就郑家的事教训他,交代他不要操之过急,都做好忍辱负重聆听教诲的准备了,谁知抛来的却是如此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与江家关系不睦是真,但与江毓秀又没什么血海深仇,怎能眼睁睁看着李稷元将人推上去做活靶子,但要是说不好,岂不是在叫李稷元立其余三个世家女子为后。 左右都不是,江措斟酌道:“此事,陛下可曾问过贤妃?” 这个答案好像在李稷元意料之中,李稷元指节敲着扶手,问道:“那你猜,她自己心中乐不乐意?” 江措沉默一晌,才开口道:“无论她是否欢喜,臣都希望她得偿所愿。” 李稷元起身,绕过御案,亲自将江措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再提,转而道:“昨夜长安出现鬼魅,这等事最易扰乱民心,今日起,你便暂时不必去金吾卫衙署报道了,专心先将此事查清解决。金吾卫中修习过法术的没几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郑家,朕自有打算,他们猖狂不了几日,绝不会叫你白白受了这份气。等有朝一日真做了国舅,多的是用你的时候。” 三言两语给江措换了差事,正好江措也乐得清闲,不用按时上值,俸禄照拿,更不用看那些贵族子弟脸色,于是欣然受之。只是仍忐忑李稷元立后的心思,想着要不要找机会回家和父亲知会一声。 想得入神,却听李稷元道:“说来山巫族对捉妖除鬼一事颇为精通,大祭司一行暂时不打算离开长安,朕与大祭司商议过此事,人家愿意帮忙。反正你们已经见过面认识了——阿措,别耍小孩子脾气。” “臣——!陛下是不信任臣的本事。” 李稷元抬手,垂下一张玉牌,笑道:“朕只是想尽快解决,别惊扰百姓。拿着罢,赐你进出无碍,随意用人。” 江措眼睛一亮,登时也不计较什么鸡丝肉丝,这年纪正是喜欢逞威风爱面子的时候,哪禁得住这么大诱惑,谢恩后揣在怀里,拍了拍胸脯,笑容灿烂,声音都扬了几分:“陛下放心!” 李稷元佯装厌恶地挥挥手,让他赶紧忙去。 蛛丝银蛇 4 实在累得不轻,江措到家倒头就睡,不用上值得,睡得格外放松,醒来已经是翌日清晨。先将衣服拿去洗干净,他自小练武手劲大,生怕把真丝衣裳弄破,小心再小心地晾出去,又没自己的院子,怕被人偷了,索性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干等着。 拿人手短,还得找机会还回去,麻烦。 江措眯眼小憩,想着今日得回江家一趟,换了套杏色圆领搭花青半臂,腰间没佩蹀躞带,随意扎了一根做工不大精细的编织绳,流苏斜斜垂在腰侧,随性舒适为主。邻居家的婶子路过瞄了一眼,又忍不住想给他说媒,这事儿每回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江措敬谢不敏,先一步溜走,半干的衣服放回家里继续晾着。 他住的新昌坊在长安非贫民区中算是房价低的,商户也少,好处是相对安静,但即使如此,长安寸土寸金,江措将所有赏赐当了也买不起,如今是一边租一边攒钱,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房子。只是按照他如今俸禄来算,哪怕不吃不喝,少说也得十年才能攒够全款买间小宅院,遥遥无期,哪敢想着娶媳妇。 坊内街边多是卖文房四宝或者书斋,江措丝毫不感兴趣,他养的马平日寄养在客栈,光是这笔开销就不容小觑。正欲去牵,却见个眼熟的人正踮着脚尖在四处张望,江措眉头蹙起,那人却在看见江措时眉开眼笑,凑近正解绳的江措,问道:“左郎将这是打算上哪去?” 江措懒懒地道:“郑公子,我若是你,就不会去看自己不顺眼的人面前晃悠,尤其是在实力悬殊的时候。” 郑斐满不在乎,亦步亦趋地跟着:“若论武力,我自是不及左郎将,可论及家世,左郎将怎么也得给郑家几分薄面——哎!” 江措长腿一跨翻身上马,连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郑斐急道:“你就不问问我来找你做什么?” 江措低头看着人,笑道:“我管你做什么,我能给你郑家最大的面子,就是在我有事要做的时候不找你麻烦,让开。” 郑斐这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公子哥,最受不了被落面子,被他笑容一晃,登时挡在他马前:“有本事让这畜生踩着我过去,让我看看左郎将有多大胆子。” 江措容色微怒,用马鞭指着他:“你要是觉得你这副身板能受得了我一鞭大可试试,别当我不敢。” 郑斐昂首不动:“你要查的那具女尸,我知道是谁。” 江措不耐烦道:“你都知道的事,我手下也能查出来,没别的废话就滚,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是想——”郑斐话没说完,突然身体猛烈地抖了起来,发疯似的又叫又笑,跳起跺脚,身体又想蜷缩又想抻开,伸着手在空中抓挠,像是在求救。 江措也被吓了一跳,及时勒住缰绳避免马在惊慌下伤人,周边百姓早就被郑斐这鬼上身的模样惊得退避三舍。江措赶紧下马,生怕若真是鬼怪作祟伤及百姓,伸手要扳过郑斐肩膀看看什么情况,却在即将碰触的刹那,郑斐双膝以下如同被卸掉,身体无力地一滑,跌坐在江措眼前。 他这回倒是不笑了,一手捂着小腿,一手想去拉江措衣摆,痛苦地呻吟:“好痛——好痒——!哈哈哈哈!快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成了!” 江措凝神去看他印堂,发现面色惨白却无诡异之处,手腕上的佛珠也毫无反应,更是惊愕,郑斐没等他碰上来,手筋又好像被人卸掉,软软地垂在地上,此时几个侍从自远处奔来。人人都避之不及,他们却知道若是郑斐出事自己只会死得更惨,忙将郑斐围住,慌忙地要抬人去寻大夫。 郑斐面色如纸,汗水将眼睛糊住,透过几人缝隙看见江措神色凝重地仔细打量自己,痛痒感竟稍稍减轻,但还没来得及与江措多说一句话就被七手八脚地抬上软轿,短短片刻,汗水已在地上积了一片,江措想跟上去看看,却被侍从拦住。 犹疑之间,江措蓦地瞥到角落里拖曳的水渍有一只蜘蛛形状的印迹,福至心灵地抬头。 客栈对面的书斋二楼,虞时流端坐在窗边,仿佛方才引起的骚动与他毫无关系,与江措对望一眼,便漠然地收回目光。 江措心头火起,将马拴回去,蹬蹬蹬跑上二楼,皮靴将木梯踩得震天响,书斋老板大惊失色,跟在江措后面道:“左郎将可是第一次光临小店,是要找哪本书?” 言谈间江措已到了虞时流身边,目不转瞬地盯着他道:“我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