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令江措愈发不爽,自他年纪轻轻一路青云直上坐上左郎将的位置,还没一天内受两回气的时候。看着虞时流背影,上面的纹样个顶个的精致又歹毒,和虞时流本人一般无二,乍见惊为天人的那一点点小心思早就烟消云散。 江措一边认命干活一边嘀咕道:“怎么偏偏五毒中少绣一样蛤蟆,自己也觉得不好看吧,看来也没传闻中那么多讲究和规矩。” 正在那自娱自乐自言自语,背后陡然间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少的那一样,此时不就在我眼前吗。” 江措:“……” 江措猛吸几口气,转瞬之间跃起旋身飞踢,足尖只勾到一只铃铛。铃铛顺着小腿一路滑到髌骨,江措腿在半空轻轻一踢,在铃铛滞空后捉到掌心,放在耳边摇了摇,确定有声音,不由好奇山巫族是怎么做到一个个身上挂得环佩叮当又能控制的。摸了摸银铃,小小一只,刻着山巫族的图腾,这做工用料,若是拿去当铺,少说抵他一个月俸禄。 被虞时流嘲讽了一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江措强忍住撂挑子不干的冲动,将铃铛顺手塞到口袋,捡到贵重物品自是得交还原主,哪怕已结下梁子,江措不会知法犯法。将水泥灰当作郑斐发泄,今夜倒霉的开端就是从这个衰人开始,也不知手下有没有查到柳树下那双红绣鞋的主人究竟是谁,黑影又逃窜去了哪里。 江措叹气摇了摇头,希望早些查出线索,如今四海还算太平,李稷元好容易能得以喘息,从前年开始将精力用在对付门阀世家,千万别再出别的乱子。 想到李稷元,江措眉宇间笼上一层愁绪,心浮气躁,险些将手中瓦片掰成两段。院中庭边传来咯咯娇笑,江措循声望去,见是个肤白如雪眉如柳叶的山巫女子,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虽然他们的大祭司说话是难听了些,可到底是自己不小心闯了人家的地方,歉意地点头笑了笑。 女子摸着发梢,仰头看着人:“小哥哥,你生得可真俊俏。” 江措手足无措,他鲜少与女子有单独相处的时候,平素也算伶牙俐齿,此时连句话都接不上,想了想,将怀中的铃铛掏出来:“姑娘,这东西是你们那大祭司留下的,可否帮忙还回去。” 女子妍姿巧笑,美目流转:“这东西我可帮拿不得,你要是想还,需得自己去还。” “你们大祭司真是好大的架子。罢了,我可不愿为难人,我找机会还就是。” 女子捂着嘴笑得弯了腰:“左郎将,我们大祭司可不是爱装腔作势摆架子的人。我不接,不是不敢去还,是它不似寻常铃铛中装着的是只小铜球,而是……我们山巫的蛊虫。” 最后两个字说得清脆悦耳,但传到江措耳朵里,像是一条蜈蚣蹿遍全身。 江措脸色一寒,收起玩笑神色,冷笑一声:“如此玩笑,姑娘开得太大了。” 随即展开右手,银铃已经被碾成粉末,随风扬走,哪有蛊虫踪迹。 女子放下玩着头发的手,正色道:“左郎将,既已来了,便好自为之吧。” 不等江措问她此话何意,便消失于夜色中。 御赐玉牌 闹了这么大个乌龙,江措忙活了一晚上没合眼,幸好有好心的山巫姑娘送来了干净衣裳和巾帕,不然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被风吹一晚上,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幸好当初为了省钱,自家屋顶就是江措亲手铺的,算是熟能生巧,但好容易干完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日上三竿。 江措揉着肩膀,看院内空无一人,穿过天井,意识到这间宅子其实不大,更没什么守卫,宅子的左右两边是风格相似的胡姬酒肆,怪不得那帮街史畅通无阻没什么怀疑地就闯了进来。按照常理说,山巫是贵客,鸿胪寺该将人安排到城东的客馆,八成是那大祭司有什么怪癖不想为人知,自己选的地方。 正胡思乱想编排人,迎面又来一个没见过的姑娘,江措不免腹诽,到底是山巫族男女人数差距到了这么大的地步,还是这大祭司刻意只许女子陪伴。 那姑娘掩着唇,冲江措道:“左郎将忙了一晚,早些回去歇息吧。” “不用让你们大祭司过来检查检查么?免得我人一走,又要找上门说我活儿干得不好,到时候我可不认。” “大祭司已前往宫中面见皇帝,左郎将若是想见他,大可以晚些再来拜访。” 江措失声叫道:“我可不是在找借口见他!” 女子但笑不语,并不接话,只是示意江措可以离开,便自行离开。 “一伙人神神秘秘……” 说不定长安闹鬼和他们就有干系。 江措在这宅子里的每一缕阳光下都待得不舒服,拾起金吾卫制服回了家。白日的长安车马如龙,百坊齐开,江措顺路买了壶葡萄酒和两只胡饼,一路上闻着波斯商人售卖的香料,小吃摊子的袅袅香气,慢悠悠地往家中走。 山巫人给他准备的干净衣裳比他自己买的料子贵多了,是江措穿常服时最喜欢的文武袖,方便做事干活,领子翻开只穿一半,露出另一半的内搭半臂,只是颜色挑选得怪异了些,水嫩嫩的粉色配着葱绿,江措自打过了五岁就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色调。 不巧,在城南新昌坊的家门口撞见正在附近徘徊的好友,人如今在千牛卫任职,名叫傅呈,二人几年前因共同执行了一次秘密任务相识,兴趣相投,关系一向不错,得了空便相约吃饭谈天。 江措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子,装模作样咳了几声。 傅呈将江措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左郎将是比平日里看上去明艳惹眼些。” 江措推开房门,没什么好脾气地道:“要是不会用词再回学堂重新学,明明学识不错,别弄得和那群只知道耍官威动粗的莽夫似的。” “是是是,不比左郎将英姿不凡。”傅呈跟着进去,讨了半张胡饼,边吃边道,“哎,怎的不和江大人说说干脆搬回江家去?这儿鱼龙混杂,离皇宫又远,做什么都不方便。” 江措这屋子是再寻常不过的民宅,甚至还小些,一堂一内,小的连傅呈家下人房都不如,练武伸展的地方都没有,每日只能在衙署舒展练功。但一个独居男子,居然还将家中打扫得干干净净,虽不至于一尘不染,但东西摆放整齐,被子都叠得方方正正,窗外有花树衬着,暗香浮动,颇有世外高人大隐于市的意思。 江措请人坐下,不甚在乎道:“江家是江家,他们住什么房子,有多少钱关我什么事?” “好歹是一家人……” “还是算了,回到家中,少不了被我爹念叨,定要交代我面圣时多说说姐姐的好话。他官职比我高,有什么话不能自己去讲?偏要来为难我,真当我在圣人面前有多大面子,居然让我去插手后宫的事,就是看我活得太自在。” “别的不知道,但在圣人面前,你确实有几分面子。”傅呈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饼,冲他抱拳,“在下奉命请左郎将进宫。” 江措将胡饼狼吞虎咽地吃完,长长叹了口气:“我可是忙了一晚上一夜未眠。” 傅呈忍着笑意道:“方才我去金吾卫衙署,听你手下说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么,那山巫族的大祭司生得很貌美吗?” “这帮人真是欠练了!”江措拍桌大怒,想了想,转而冷哼一声,毫无威慑力的一双圆杏眼快要翻到天上,“再好看也是个男的,你若是有兴趣就自己拜访,我可不愿再见他。” “能叫你第一眼就厌恶成这样,是有些本事,你身上这衣服是他送的?” 江措猛地起身,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浑身发麻,就像虞时流耳垂边那条银蛇正在他身上游窜,作势便要解衣扣。 傅呈赶紧按住他的手:“祖宗,有这工夫还是先随我进宫吧。” 江措顿了顿,低声道:“可知为了什么事?” “具体不知,可今日散朝后郑大人单独见了陛下,约么是你昨夜找了人家孙儿麻烦,咽不下这口气。” “我猜也是。”江措没什么意外,“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是郑斐犯禁在先。行,那就听听,他是怎么恶人先告状的。等我会儿,洗把脸就来。” 这也就是江措从小习武练功通晓法术,又加上年轻力壮,换个年纪大些的一天天这么熬非得猝死不可。 他一共两套制服换洗着穿,如今都晾在外头,硬着头皮就这么同傅呈进宫。刚迈进两仪殿,恰好与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江家大小姐,如今的贤妃江毓秀擦肩而过,谁也没理谁,宛如一对陌生人。江毓秀身后的宫女手中捧着一碗酥山,原封不动,江措匆匆瞥了一眼,心道按着此时陛下心情定是吃不下的。 傅呈没再跟着往里面去。 江措独自进了殿内先行礼,李稷元停下手中的笔,睨他一眼:“起来吧,一晚上房顶没趴够吗?” 江措一忍再忍,毕竟对面是皇帝,不敢发作,但起身时显然不大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