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心不在焉,方才路上听府上丫鬟说了这事儿,正专心想着难过的事憋笑,不过说起来自己前夜也成了落汤鸡,不知道算不算父子间的缘分。 说了半天,江孝礼口干舌燥,喝了几口茶,才想起问:“你专程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这话问得难听,但实在是江孝礼有过阴影,刚从昭觉寺出来独自生活,也是江措刚入职金吾卫的时候,从最低等的翊卫做起,俸禄没到手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起,没地方住,实在没法儿了想跟江孝礼先借一点,等发俸禄就还。 江孝礼每个月俸禄尽数上交给妻子,手上留着那点早花完了,虽然没什么感情,但要看着江措在大街睡觉去蹭同僚的饭,他还是做不出来,小心地去和杜曼殊商量,杜曼殊倒是没生气,只是说:“你的儿子,你自己花钱去养,我是家中主母,每个月算账得顾着江家上下每口人,可没算他的份儿。但好歹他姓江,总不能让人说我这个做母亲的苛待了他,你书房中摆着的那块金银平脱镇纸给我送过来,我叫人拿去当了,能兑多少钱,我全给他,一文钱不留,该够他几年花销了。” 江孝礼一听,这跟活生生剜掉他一块肉有什么区别,思来想去,转头跟江措说是杜曼殊不肯给,他也很为难,自那以后每回江措回来,总怕是他来借钱的。 江措看破不说破,觉得这一个家,可真没意思,于是直接将李稷元有意选江毓秀做皇后的事跟江孝礼说了,原意是想让他跟姐姐通通气,商量一下最好是别掺和,可江孝礼听罢两眼泛光,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沉浸在要做国丈的喜悦,整个人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看江措都顺眼不少,甚至开口留他用晡食。 江措看他这副模样就觉得杜曼殊眼光太差,和这种人过一辈子够倒霉的。眼不见心不烦,反正话已经说到,仁至义尽,起身要走,江孝礼处在兴奋当口,亲自去送,结果到了门前,正撞上杜曼殊门口下轿,江孝礼胡子吓得翘起,下意识就想往回躲,杜曼殊嫌恶地瞪他一眼才去看江措。 “马上到晡食,怎么急匆匆要走。” 江措深吸一口气,觉得最近确实撞了霉运,事情就没一件顺心的:“回母亲。皇命在身,夜间还有事要忙,得提前准备,便不多留了。” 杜曼殊着一身苍绿襦裙,身上没戴几样首饰,妆也素淡,她刚上香回来,身上仍萦绕着檀香气,上前几步:“郎君若无其他事,可先回书房忙去,我有话想对阿措说。” 江孝礼想开口制止,可一个眼神就被打了回来,悻悻地连同之前随杜曼殊外出的婢女仆人一同进了门。 杜曼殊扶了扶发髻,就在门口站着与江措说话,单刀直入:“听闻近日京中有一具无名女尸,死状可怖很是古怪,可是在忙着调查此事?” “母亲消息灵通。” “志怪异闻,坊间传得最快,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杜曼殊与他保持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徐徐道,“我没想插手公事,只是思来想去,总觉得该同你讲一声。若女尸真如传闻一般,骨肉化水只剩人皮,倒与多年前的一桩无头公案不谋而合。” 江措神态由散漫登时变得认真。 杜曼殊问道:“你父亲当真没和你说过你生母的事?” 江措脑袋里的弦一下绷紧:“……未曾。” “也难怪。当年我百般逼问,他那么软骨头的人,硬是一个字都没透露过,当真是百般爱怜,生怕我这妒妇一怒之下害了他的心肝。”杜曼殊嘲讽一笑,“可他不说,我还不会自己查么?我大哥派了人手,帮我追查到,他接你回来的地方是城外一个农庄里,但等杜家的人过去,只在农庄的河边,发现了一具同样的女尸。” “……那是——”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女尸身上的衣裳宽大,周围见过这身衣裳的人说,那女子约有四十来岁,身材肥壮,生得普普通通,所以连形容起来都没什么特别之处。若有人问我,我丈夫养了这么一个外室且痴迷至此不肯归家,我是不愿认的。” 江措声音逐渐加重:“母亲就这么告诉我,不担心我会觉得母亲是在刻意推卸责任吗?既然如此,当年为何没人追查下去。” “我只是将我知道的告诉你,你如何作想是你的事。十多年了,当初再怨恨,现在想起来也只觉得好笑。”杜曼殊道,“是有村民报了官,但查到这女尸疑似是你父亲的外室后,他们就想当然以为是我不忿,出手灭口,自然不了了之,不过既然死状相似,其中有没有关联,就要靠你去查了。” 江措一时如同被烈火焚身,一想到那可能是生母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在人间蒸发,却连个为她追究的人都没有,便不住失神:“……多谢母亲告知。” “既不诚心,就不用谢。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是我害了你母亲,可我敢对佛祖发誓,我从未见过她,没让人伤过她,派人找她,也只是想看看她生得什么样子。我也希望,你能找出真相,好让我了却这桩心事。” 眼看杜曼殊要进院,江措没动,望着她道:“母亲不想和我修缮关系,为什么要旧事重提。” “陛下一直想打压世家大族,虽然一直在后宫雨露均沾,但四妃中至今无人诞下龙嗣。”杜曼殊向来以女儿为傲,可此时脸上显出几分忧色,“……阿绣有了身孕,是福是祸,腹中胎儿将来如何,都是未知数。纵然我们家中不睦,外人眼中你与阿绣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江措没再开口,杜曼殊想得太简单了。陛下如今念他救驾有功又忠心耿耿,若是等江毓秀真做了皇后,他也扶摇直上到了被人忌惮的位置,陛下不会允许外戚猖獗。二十多岁的皇帝已经是雷霆手段,几年来将大多名门望族打压得支离破碎不成气候,只剩树大根深的寥寥几个,摆明了要专权,不再重蹈覆辙先皇的错路。 可那些还太远,江措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之事,最好能再买一座自己的宅子,总是寄人篱下,便执念一般想有个自己的家。 他转身而出,江府门前人来人往,仆役将缰绳递过来,冲江措道:“方才有个夷人过来,说在崇仁坊内的状元楼请公子用晡食。” “这么大方。”江措上马,自言自语道,“也好,求我帮忙,不吃白不吃。” 金樽玉酒 状元楼的菜口味好不好不说,但价格绝对是一等一的瞩目,江措做金吾卫以来从没收过任何一笔不义之财,又要付租金又要养马还得攒钱买房,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唯一一次来还是因为前金吾卫大将军告老还乡前请客,江措被夹在众人中一起过来,以为只是个普通的饭局,结果吃得都要流泪了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昭觉寺虽然是数一数二的大寺,香火不断,但是佛门圣地,江措从小被扔进去,每天只能随着僧人吃些青菜豆腐,五六岁的年纪,慧明眼瞅着他比同龄人矮小一截,面黄肌瘦,实在于心不忍,他从没打算让江措剃度出家,于是托付寺庙附近一家农户,每个月给钱,让江措上门吃饭,这才养成现在这副身材颀长挺拔结实的少年郎模样。 那农户也喜欢江措这张天生唇角似是微微弯,对谁都像在笑的可爱孩子,只是能力有限,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菜,江措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么好养活,直到珍馐美馔端上桌才知道是自己见识浅薄没见过世面。 后来跟傅呈聊天时随口说了几句,傅呈一脸难以言喻,震惊地问:“你觉得状元楼的菜肴精致漂亮没错,但真的好吃?” 搞得江措眼睛眨巴眨巴大为期待地盯着人问:“难道还有更好吃的地方吗?” 想了想补充又问:“贵么?” 其辛酸程度令傅呈一度觉得江家虐待儿子却求诉无门。 好不容易又碰上人请客,江措乐得来蹭一顿,结果一进雅间,顿时又觉得不对劲。他与虞时流至今见面不过两次,就算江措待人热情好交友,但喜欢的向来是意气相合志趣相投之人,虞时流与他中意的类型截然相反,阴沉冷漠,说话难听,行事诡异,就算是要一起捉鬼,也不该越界。 江措半只脚踏进去,又想缩回,结果人还在犹豫,隔壁雅间正好来人,二人对视一眼,江措恢复平时对外人的稳重模样,冲对方抱拳,客套道:“崔少尹许久未见。” 崔铎从前是他上司,而后调去了京兆府做起了少尹,二人一向理念不合,崔铎暗地里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不知变通的榆木疙瘩死脑筋,该收的不往口袋里收,活该穷一辈子。虽然后来不在一起做事,但听到手下当笑柄似的提起江措节约想买宅子的事都会嘲笑几句彰显自己的选择有多正确。 皇帝明显器重江措,不共事了何必树敌,崔铎捻了捻胡须,亲昵地用对晚辈的口吻笑道:“许久未见,左郎将身量似乎又高了些。” “托您洪福,现在手下个个与我同心协力,大概是心情好没压力,所以又蹿了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