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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页(第1页)

沈寒松的笑容平息下来。他缓缓低下头凝视着沈随风,并没有开口言语。  “……是你!”沈随风见状,心底的猜想笃定了八九分。他咬牙切齿,厉声怒骂,“小兔崽子!原来是你,是你害得我到如此境地,又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大帅说的哪里话?”沈寒松开口了,带着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我若是拓跋小公子,刚一露面就会被抓起来抹脖子,还能混入你府中,做一个任劳任怨的庶仆?更何况,大帅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拓跋小公子的人头,不是和将军府上下一起,摆得整整齐齐么?”  沈随风闻言,面上浮现出茫然之色。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瞪视着人怒喝道:“那你究竟是谁!是哪个居心叵测、吃里扒外的叛徒!!”  “我是一个没有名姓的人!!”沈寒松咬牙道,“我本来以为我不过只是一条贱命!可他为我们去诱敌……白白枉送了性命!他和那无辜的三百多人一起,都在那个法场上人头落地!而你这罪魁祸首,竟还能父慈子孝享天伦之乐!!”  沈随风怔怔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的话语。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但这没有关系。”沈寒松冷笑一声,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背负着他这条,皇长孙那条,连同东宫和将军府的三百多条人命,已经足足十二年了!!十二年,十二年……这些冤死的魂魄常在我梦里浮现,他们都在指责唾骂我为什么要为仇人做狗!我一直没有脸面向他们解释,而今也总算能够……无辜?你怎么好意思说无辜?沈青珏的无忧无虑,都是踩在这三百多条人命的头上!你怎么好意思说要留他一命?!那三百多个人里,你可饶过他们半条命!!”  话音落下,牢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许久,沈随风喑哑的声音才响起:“……十二……年……?”  “是啊,十二年。”沈寒松一字一顿,不想让对方漏听任何一句,“为了而今这一刻,我已经等待了足足十二年。”  有嘶哑的低笑响起,来自于头颅低垂的沈随风。他的肩膀颤抖,眼角浮现出浑浊的泪花。他的声线嘲讽,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面前这个人:“十二年……十二年!原来从你救下青珏开始,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计!你可真是能忍啊,难怪在鬼门关徘徊那么多次,都能拼了命地爬起来。原来你早就是一个恶鬼,一个永远没有办法养熟的、一心只为食人肉的恶鬼!!”  “是又如何?”沈寒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随风,你罪有应得的时候到了。洗干净你的脖子,和你的罪孽你的族人一起,统统都下地狱吧!”  说罢,他蓦然转身,再也不管身后的凄声怒骂,大步离开了牢狱。  伏法  贤王阖府流放的日子,跟沈府问斩的日子,定在了同一天。京城万人空巷,都要来看看这构陷了忠臣良将的奸佞之徒们是如何自食其果。  辱骂声伴着秽物落在囚犯们的脸上身上,但无论是沈随风,还是李涉,都是一副失去灵魂的模样,再也对外界没有半点反应。  直到,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长街最前。  李涉是率先注意到的。他浑身一颤,怔怔凝望着那个身影,甚至连步伐都忘记迈出。  沈随风察觉到对方的异常,循着人目光望去,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嘶哑,而难以置信。  “阿昭……”贤王却喃喃唤道。  那个称呼传入耳中的一瞬间,沈随风心中巨震,再次细细打量起那个身影,才发现虽然样貌几乎如出一辙,但面容却比之年轻了不少。  ——是先太子的长子,李昭!  李昭活着?……怎么可能?!对方不是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于那场大火?那火中的枯骨是他亲手验证,年纪、身量、随身物件都核验得清楚明白,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对方如果还活着,自己和贤王而今的下场是否也出自其推波助澜?从吴禹手中证据被骗,再到皇帝往沂州查访,究竟有几件是对方的手笔?  “睿王殿下驾到——”伴随着内侍高声的呼和,兵士们将骚动的百姓分开一条道路。人群争相探看,想见一见这传闻中的睿王殿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头发花白的老翁惊呼道:“太子、太子!殿下与景怀太子,简直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人群哗然,窃声私语此起彼伏:“是啊,真像……”“就像先太子殿下站在我们面前!”“唉,这么憔悴,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苦吧?”“物是人非,能回来就好……”  李昭没有理会这些话语。他只迈着步伐,坚定地往戴着枷锁的人犯走去。他最后立在两个昔日高高在上、而今浑身污秽的人犯跟前,垂着眼睫,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是李涉先开的口:“阿昭……你好了?”  李昭突兀地笑起来。他的肩膀抖动,声音沙哑:“怎么?我好了,王叔却不是很高兴?”  李涉垂眸一笑,扬了扬手上的镣铐:“睿王殿下说的哪里话?我早已不是什么王叔了。”  李昭闻言,倏地倾身。他将人肮脏的衣襟攥在手里,把那蓬头垢面的人拉近自己,咬牙道:“李涉!事到如今,你竟连一句致歉,也都没有么?”  “致歉?”李涉抬起头,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阿昭,我们皇室中人,从来都不需要致歉。做了便是做了,做之前便已经考虑到所有后果。成王败寇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后悔可惜?”  李昭的手颤抖起来。他怒视着身前毫不悔过的人,忽然重重一推,将人搡到地上!  李涉任由他作为,乱发遮盖的面容上,嘴角的笑意始终不曾消减。  “你放心。”李昭道,“皇爷爷下不了手,我可没有这个挂碍。你且等着,终有一日,我定会取了你的狗命。”  李涉轻笑一声,却没有抬头,只沉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昭也不再理会对方,而是转头看向沈随风。他没有开口,只蓦地一抬右脚,重踹上人心口!  在周遭一片惊呼里,沈随风整个人疾速倒飞又闷重落地。他仓促捂上胸口,一点一点抬起眼眸,喘息着看向那满目仇恨的人,嘴角溢出一竖鲜红血痕。  “沈、随、风。”李昭声音冰冷,“我特向皇爷爷求了恩典,准你凌迟处死,一定要好好享受。”  沈随风忽然低笑起来。他的口齿间尽是刺目血色,声音也粗粝难闻:“睿王殿下,纵使把我片成千片万片,你又能如何?该死的已经死了,你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一条——”  话音没落,又是一脚印上心口!他再次倒飞数步,险些撞到士卒刀刃。他这回再也没有力气出言,只双眸通红胸膛起伏,瞪视着面色冷肃的李昭。  李昭却移开目光,仿佛刚才踹开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他转身任随从为自己披上披风,在四周山呼的迎送声里,逐渐地远去了。  李涉和沈随风的视线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终于隐没在涌动的人海里面,再也消失不见。  睿王殿下高坐监斩台,目睹着沈氏一族及其党羽的受刑。  天空是阴云密布的,却并没有落下雨来,空气里都是潮闷的气息。  刑场之上一片哭嚎,罪魁祸首却只低垂着头颅,像是已经失去所有生机。  刑部尚书贾尚书前来请示,问应当如何按照何等先后。李昭面色冷淡,只回了一句:“先斩。”  先斩。  他要让沈府上下百余个人口,包括沈随风最爱的亲子,都一一死在对方眼前。  一名名囚犯被摁上铡刀之下,男女老幼。他们哭喊着求饶着,却不能改变既定的结果。  一个个人头咕噜噜滚地,鲜血流到了沈随风的脚底。他的身躯战栗起来闭上眼,似乎再也无力观看听闻。  “撑开他的眼睛!”李昭道,“让他看个清楚明白!”  有狱卒依命行事。沈随风挣扎挣动着,却躲不开旁人的桎梏,只能被迫望着那边的铡刀。又一批男女老幼被押送过去,鲜血四溅再也没了声息。  “不——不——!!”他终于声嘶力竭,“不要!不要!!”  没有人理会他的话语。回答他的是冷漠的切斩声。他的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喉间迸发出非人的嘶吼和哽咽。  最后一个犯人被押上来了。那人面颊遍布泪痕、眼神清澈,并没有求饶哪怕一句,只回首泪盈盈地望着他。  “青珏,青珏!!”沈随风嘶声道,“闭上眼,闭上眼!!父亲就来寻你,很快,很快!!”  温热的泪流从沈青珏眼角滑落。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把按在铡刀下。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模糊的人影身躯发颤,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一声闷响,他的视线开始旋转起来。他终于记得闭上双眼,也失去了所有意识和感受。  沈随风开始剧烈地挣扎,他的双眼溢出浑浊的泪流。他的喉间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他已经连哭唤都再也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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