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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页(第1页)

李昭终于站了起来。他冷眼望着那癫狂崩溃的人影,一字一顿吐露道:“行刑。”  凌迟。  要将犯人活剐成足足一千两百片,先割头面,再切手足,又削胸腹,最后一刀枭首。  李昭目不转睛地看着,每一刀都没有落下。对方的惨嚎清晰入耳,这是哪怕铜头铁骨也难以承受的酷刑。他看着血肉一片片分离,看着鲜血化成小溪汨汨而下,仿佛心中的恨意终于也有了一个出口。  流淌,流淌。他的恨同那血流一起,汇入满地的鲜红。他仿佛回到十二年前那片血泊里,又见到那些宁死不屈的头颅。  天旋地转,但他稳住了身形。他要观看着直到最后一刻,要将仇敌伏法的景象深深刻入脑海。他看着那人逐渐变成一具无力挣动的骨架,他的手指几乎嵌进桌面却不觉痛意。直到光秃秃的头骨滚落,有人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殿下,臣送您……回府罢?”  他木然点头,在人搀扶中向外走去。他登上轿辇,帘幕垂落阻隔了血腥的气味。但他的视野里仿佛仍是那片鲜红挥之不去,连同零落的枯骨一起,刻印灵魂。  李昭回王府的时候,是轻羽来接。本来轻羽墨尘想要随行,却被他强硬地喝止。  “这是我的债,却不是你们的。”他说,“没必要脏了你们的眼。”  于是他只在刑部的接送下观刑,又乘着轿辇回府。甫一掀开帘幕,就见到一张担忧的面庞:“少……殿下!”  李昭搭着对方的手下轿,随人搀扶往府中行去。轻羽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道:“殿下……你……还好吧?”  “无事。”他垂着眸低声道,“我想歇会,备水吧。”  “是。”  蒸腾的雾气里面,李昭靠在浴桶边沿神情空茫。他的眸中所见,都是洗不净的血色。他闭上眼又仿佛回到刑场,今日的十二年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鲜红的头颅滚落一地。  他深深吸气,把自己埋进热水里。他被温热的水妥善包裹着,就像回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没有浮起来换气,而是就这样沉没在水里。窒息的感觉将他包围,头脑也跟着昏沉起来。  一只大手猛地伸入水中将他提起。墨尘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入耳廓:“少爷,你这是作甚!”  李昭懵懂地睁开眼。他望向喘着粗气双眸通红的人。他的声音清浅嘶哑:“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是结束了。”墨尘的声线发颤,“可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而今是身份尊贵的睿王,无穷的荣华富贵等着你去享用!景怀太子和太子妃还在九泉之下看着你,望你能够无拘无束平安喜乐!你怎么能就这样选择结束?你对得起他们的关切,对得起他们的期望么?!”  李昭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视线朦胧很快模糊。他的鼻腔阻塞喉头哽痛,声音喑哑而又难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切。这一切结束了我也该结束了。我真的好累,我真的什么也不想做……”  “没有人逼迫你非要做些什么!”墨尘抚上他后脑低声劝慰,“你活着,好好地活着,就是你最该做的事。”  李昭的肩膀耸动起来。他埋首在人胸膛双手紧抱。他哽咽着难以成句:“我和他们有什么分别?!我也是刽子手,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我眼睁睁看着无辜者的头颅落地,看着他们为别人造的孽而枉送性命!”  “这不是你的错!”墨尘斩钉截铁道,“这是李涉的错,是沈随风的错!这一切都是因他们而起,那些冤魂也是被他们牵连丧命!你只不过做了你该做的你能做的,你已经很好很好,先太子殿下想必正笑看着你呢……”  李昭的手指攥着人衣料指节发白。他的身躯颤抖发出艰难的呜咽。他把自己深深埋在这片坚实的胸膛许久许久,直到眼泪流尽坠入疲惫的深海。  “睡着了么?”轻羽探头探脑望向房内,小心翼翼问道。  “睡着了。”墨尘反手关门,低声答道。  “……唉。这些都是什么事?”轻羽的脸上浮现出惆怅的神色,“本以为血仇得报以后,少爷会重展笑颜。可却没想到,反倒更加……”  “他至少恢复了神智,哪怕是痛苦的。”墨尘道,“只要活着,就有更多的期望和念想。他总有一日,能够重新振作起来,过上我们所有人期盼的,幸福快乐的日子。”  轻羽沉默了很久。他的头颅低垂,倏尔落下两滴泪:“可惜……老爷他……”  “噤声!”墨尘肃声低斥,“少爷而今禁受不起更大的打击。老爷是去沔州隐居去了,和夫人少爷小姐们一起,明白了么?”  “……明白。”轻羽抹去脸上泪痕,鼻音浓重。  墨尘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他把目光投向星辰寥落的夜空,眉宇间尽是驱不散的忧色。  少帅  景怀太子与镇国将军坟茔迁于皇陵的日子,定在沈氏灭族之后太史局卜算出的第一个良辰吉日。  好巧,也是景怀太子的忌日。  迁葬的仪仗浩浩汤汤,李昭站在高台上看着各种覆土仪式,又在礼官指引下行了叩拜大礼,参与了迁葬以来第一次祭祀。  皇帝的仪仗在山呼中离去,凭吊的群臣百官也都悉数退去,所有人心照不宣地为雪冤正名的睿王殿下,留下与生身父母独处的空余。  李昭跪在坟茔之前神情空茫。直到微风卷过一片黄叶落在他的身前,他才缓缓叩首下去,又极为艰难地起身。  他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轻羽和墨尘以及侍从们默不作声跟在后面,浩浩荡荡。  一袭红色衣袍闯入眼帘。他眯着眼看向远处金黄树冠之下的持刀人影。他的脚步一顿,侧首望向墨尘问:“那是谁?”  墨尘露出震骇的面色,与轻羽对视一眼后,面色有些发白地问:“……少爷,你不……记得了么?”  记得?要记得什么?  是忘了么?都忘了什么事?  李昭怔怔看着那人,那人也正看着他,浓黑的剑眉压着凤眼,薄薄的唇瓣紧紧抿着,明明没有蹙眉,却平白让人察觉出几分压抑的怒意。  这是什么人,怎生好没礼貌?自己而今已是万人之上的睿王,怎能如此放肆直视自己,又露出这样不敬的神情?  但素来良好的修养让他压下心头隐约不快。他转首望向墨尘,开口问:“是什么重要的人么?”  “……”墨尘张了张口,一副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样子。  于是李昭转向轻羽,问:“这是谁?”  轻羽面色讷讷,结结巴巴:“是……是少帅……”  “什么少帅?”李昭的眼眯了起来。  “……不良人少帅……”轻羽声如蚊蝇。  有什么记忆仿佛要从脑海中破土而出。但比这先来的是深沉的疑惑:“‘少帅’?他与沈随风什么关系?”  “……”轻羽斟酌着话语,小心答道,“是沈随风的义子。但其实是刻意潜伏在沈随风身边,为获取其罪证卧薪尝胆了十几年。这次贤王殿……李涉证据确凿缉拿归案,也有他的功劳。”  李昭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难怪能在沈氏倾覆以后,仍旧高坐少帅的位置。”  轻羽和墨尘对视一眼,两人都想继续说些什么,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李昭已经把目光又移向那人。他抬起手臂朝那边挥了挥,朗声道:“过来罢。”  沈寒松身形一僵,似是正在踌躇些什么。李昭却并不拘泥,见对方不来便自己迎了上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英俊疏朗的眉眼便愈发清晰。李昭行至对方近前,拱手揖道:“多谢少帅出手相助。”  沈寒松的面色震悚,与墨尘的如出一辙。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眉间紧紧蹙起,惊疑的目光在李昭与身后人之间逡巡。  见对方如此模样,李昭笃定了是因为害怕。他直起身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说道:“少帅不必如此草木皆兵。我李昭是恩怨分明之人,你与十二年前旧案毫无瓜葛,又仗义出手助家父沉冤昭雪,于情于理你都是我的恩人,亦是睿王府永远的贵客。”  沈寒松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上下打量着李昭并不言语,好半晌之后才道:“殿下不认得我了?”  李昭一愣,随即有些歉意道:“抱歉。先前病了一场,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沈寒松沉默下来,眼帘低垂。他倏尔一笑,语气讥嘲:“原来如此……只有我……”  “少帅说什么?”李昭疑惑道。  “没什么。”沈寒松抬起头来,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抱拳一礼,“恭贺殿下血仇得报、沉冤得雪。臣还有要事在身,这便不作奉陪。”  说罢,便转身欲要离去。  “少帅!”李昭心中莫名一颤,脱口而出。  沈寒松步伐微顿,并不回首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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